李斯在诏狱里发出的那声“黄犬狡兔”的悲鸣,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个回声都没能激起,就被咸阳宫厚重的宫墙和更厚重的权力帷幕彻底吸收了。他的认罪书,像一份被精心包装过的“捷报”,由赵高亲自、并且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呈递到了皇帝胡亥的面前。
“陛下,”赵高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表演性的悲伤,“李斯……已然认罪了。”
胡亥正趴在地上,斗着他新得来的几只来自南越之地的巨型蟋蟀(据说能咬死普通蟋蟀,被他封为“虎贲将军”和“荡寇校尉”),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哦?认了?都认了些什么?”
“谋反大罪,桩桩件件,供认不讳。”赵高将那份按着血红手印的竹简轻轻放在胡亥手边,语气愈发沉痛,“臣……臣实在是痛心疾首!李斯深受先帝与陛下隆恩,位居丞相,竟敢包藏如此祸心,勾结盗匪,意图倾覆我大秦社稷!若非陛下圣明,洞察其奸,后果不堪设想啊!”
胡亥的注意力还在他那两位“虫将军”的厮杀上,随口应道:“嗯,丞相……哦不,是逆贼李斯既然认了,那就按律处置吧。这种事,府令你看着办就好,莫要再来烦朕。”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目光紧紧盯着罐子里殊死搏斗的虫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咬!对!咬它的腿!嘿!朕的虎贲将军果然厉害!”
赵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底那丝因为彻底铲除政敌而产生的快意,混合着一股对眼前这摊“烂泥”极度鄙夷的冰凉。这就是他拥立的皇帝,这就是他如今需要“服务”的天下之主。不过,这样也好,非常好。
“陛下,”赵高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换上了一副更加“忧国忧民”的表情,“李斯伏法,朝堂为之一肃,此乃社稷之福。然,内忧虽除,外患未平啊。关东那些盗匪,依旧猖獗……”
一听到“盗匪”二字,胡亥的眉头皱了起来,连斗蟋蟀的兴致都减了几分。他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不是有章邯吗?朕不是已经让他带着骊山刑徒去平乱了吗?前几日不是还报捷来着?”
“陛下明鉴,”赵高躬身道,“章邯将军确乃栋梁,屡破贼军。然贼势浩大,非一朝一夕可平。且……”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胡亥的胃口。
“且什么?”胡亥果然追问。
“且如今朝中,因李斯之事,人心难免浮动。陛下正值青春鼎盛,威加海内之时,当有所作为,以彰显天子气魄,震慑天下不臣之心啊!”赵高的话充满了鼓动性。
胡亥被他忽悠得有点迷糊:“彰显气魄?如何彰显?朕每日饮酒作乐……哦不,是勤于政务,难道还不够吗?” 他自己说这话都有点底气不足。
赵高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日常言行,自有天威。然,臣以为,欲彰显大秦之强盛,陛下之伟略,莫过于……完成先帝未竟之伟业!”
“先帝未竟之伟业?”胡亥眼睛眨巴了几下,努力在他那被酒色填满的脑壳里搜索着,“你是说……求仙?不对,父皇求了一辈子也没成……那是……北击匈奴?南定百越?这些章邯他们不是在做了吗?”
“非也,陛下。”赵高引导着,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臣所指,乃是近在咫尺,更能彰显陛下孝心与魄力之壮举。”
他伸出手,指向宫殿窗外,南方的大致方位。
“陛下可还记得,渭水之南,上林苑中,那座恢弘壮丽,却因先帝龙驭上宾而暂停的——阿房宫?”
“阿房宫?”胡亥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似乎听父皇提起过,要在渭南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群,规模远超咸阳宫,作为新的朝宫中心。后来父皇去世,修建的民夫都被调去骊山覆土了,工程也就搁置了。
“朕……好像有点印象。”胡亥挠了挠头。
赵高趁热打铁,声音充满了诱惑力:“陛下!先帝当年因咸阳宫庭狭小,故营建阿房宫为室堂。此乃先帝高瞻远瞩之圣断!然工程未就,先帝不幸崩逝,遂罢其作者,复土郦山。如今——”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胡亥:“如今郦山陵寝之事已彻底完毕!若此刻释阿房宫弗就,半途而废,则无疑是向天下人宣告——先帝当年兴建阿房,乃是举事之过!是劳民伤财之误举啊,陛下!”
这一顶“否定先帝”的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胡亥给砸懵了。
“啊?这……这怎么会是彰显先帝之过呢?”胡亥有点急了。他虽然昏庸,但对父皇秦始皇,内心深处还是存有极大的敬畏和……恐惧的。他这皇帝之位来得不算太正,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违背先帝意志。
“陛下请想,”赵高如同一个最擅长诡辩的讼师,开始他的逻辑扭曲表演,“阿房宫乃先帝下旨兴建,若就此废弃,后人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看吧,连二世皇帝都觉得这宫殿不该建,建到一半就停了,可见始皇帝当年是错的!此举岂非陷先帝于不智?”
胡亥被绕进去了,觉得赵高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啊!
“那……那依府令之见,该如何是好?”
赵高心中暗笑,鱼上钩了。他挺直腰板,义正词严地说道:“唯有续建阿房!并且要建得比先帝规划的更加宏伟,更加壮丽!要集中天下之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建成!如此,方能向天下昭示:陛下您不仅完全继承了先帝的遗志,更是青出于蓝!此乃彰显陛下孝心、魄力与盛世气象之最佳途径!届时,四海宾服,万邦来朝,谁还敢说陛下半句不是?关东那些蟊贼,在如此煌煌天威之下,必然望风披靡!”
这一番连哄带骗,加上道德绑架和虚荣心刺激,直接把胡亥忽悠得热血沸腾(也可能是酒劲上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续建阿房宫,既能表明我对父皇的孝心(反正不用我亲自去搬砖),又能展现我的雄才大略(动动嘴皮子就行),还能震慑那些造反的刁民!简直是一箭三雕……不,一箭好几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美轮美奂、金光闪闪的阿房宫矗立在眼前,自己站在最高的宫阙上,接受着万民朝拜,那些造反的什么陈胜吴广,什么项羽刘邦,都如同蝼蚁般在脚下颤抖……
“好!好!好!”胡亥激动得连连拍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乱颤,“府令所言,深得朕心!就依府令!续建阿房!而且要建得比父皇规划的更大!更漂亮!要用最好的木头!最多的金玉!最巧的工匠!”
他来回踱步,兴奋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对!还要更多的……嗯……那个什么来着?哦对!材士!刑徒!要多少人,就征发多少人!天下都是朕的,朕要用点人建宫殿,怎么了?!”
“陛下圣明!”赵高深深一躬,嘴角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计谋得逞的笑容。李斯的死,不仅清除了障碍,还为他赢得了皇帝更大的信任和依赖,现在,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挥霍这个帝国的最后元气,来满足胡亥的虚荣,也顺便……中饱私囊,巩固权势。
至于这需要消耗多少民力,榨干多少民脂民膏,会激起多少民怨……关他赵高何事?他只需要保证自己和胡亥眼前的“盛世繁华”就好。
一道比始皇时期更加严苛、征发范围更广、数量也更加惊人的诏令,如同死亡的瘟疫,从咸阳宫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驰道,迅速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
如果说咸阳宫和骊山陵是帝国吞噬生命的巨口,那么此刻的阿房宫工地,就是这巨口新长出的一排更加锋利、也更加饥饿的牙齿。
渭河南岸,昔日风景秀丽的上林苑,如今已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喧嚣震天的人间炼狱。
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蚂蚁般覆盖了广袤的土地。砍伐树木的号子声,开采石料的撞击声,监工尖锐的皮鞭声和呵斥声,混合着沉重的喘息和偶尔响起的、被迅速压抑下去的惨呼,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血腥,以及一种……尸体开始腐烂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民夫石娃,此刻正扛着一根巨大的、刚刚被剥去树皮的楠木,沿着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泥泞不堪的斜坡,艰难地向上挪动。
他比之前在骊山陵时更加消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黝黑而粗糙,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他的眼神是空洞的,麻木的,像两口干涸了许久的枯井,映不出丝毫天空的颜色。
他原本是在骊山服役的刑徒。骊山陵主体工程刚刚宣告“大毕”(天知道是不是真的完了),他们这批“有经验”的劳力,就被像驱赶牲畜一样,连夜押送到了这里,投入了这座新的、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完工那天的宫殿工地。
从一座地狱,换到另一座更加庞大、更加“新鲜”的地狱。这就是石娃,也是这里数十万民夫和刑徒共同的命运。
肩膀上的木头沉重如山,粗糙的木屑刺破了他早已磨烂的衣衫,嵌入皮肉,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饥饿,疲惫……这些感觉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