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那场关于皇帝驾崩和新君人选的紧急宣布,如同一块被投入古井的巨石,虽然表面很快在赵高与李斯的联手弹压下恢复了“肃静”,但底下激起的暗涌与波澜,却足以撼动整个帝国的根基。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悲伤和震惊,更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疑虑、不安,以及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按照礼法,皇帝驾崩,新君继位,中间应有严格的治丧、告庙、朝议等一系列复杂而庄重的程序,往往需要数月时间。但赵高等人做贼心虚,夜长梦多,哪里敢等那么久?他们必须趁着消息尚未完全发酵、反对力量还没来得及串联反应之际,以最快的速度,将胡亥推上皇位,造成既成事实!
于是,一场史上最为仓促、却也最为“精心”策划的登基大典,在一种近乎滑稽的紧迫感中,被强行提上了日程。
说是“仓促”,是因为从宣布始皇帝死讯到举行登基仪式,中间仅仅隔了短短几天。这几天里,咸阳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礼官们脚不沾地,嗓子喊哑,所有的仪程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很多细节只能因陋就简,或者干脆被赵高以“国丧期间,一切从简,新君宜早定国本”为由,强行省略了。
说是“精心”,是因为赵高对这场仪式的核心环节——尤其是安全和舆论控制——抓得极紧。宫禁护卫全部换上了他的亲信,所有参与仪式的官员、侍从都被反复告诫(或者说威胁),不得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整个咸阳宫,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巨大戏台,只等着主角登场,演完这最后一场“正名”大戏。
登基之日,终于到了。
咸阳宫前殿,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宏伟建筑,今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切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威严、肃穆,仿佛与始皇帝在位时并无不同。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照品级,身着朝服,肃立在殿外巨大的广场上,一直延伸到漫长的丹陛之下。他们的表情复杂,有人面含悲戚,是为始皇帝;有人眼神闪烁,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更多的人,则是低眉顺眼,将所有的情绪深深隐藏,在这权力交接的敏感时刻,明哲保身是唯一的选择。
阳光透过高耸的殿檐,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钟磬之声庄重而缓慢地响起,回荡在宫阙之间。
终于,在万众瞩目(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下,主角登场了。
公子胡亥,不,现在应该称之为“二世皇帝”候选人了,在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一左一右的“辅弼”下,缓缓从后殿走出,沿着御道,走向那高高在上的、曾经属于他父皇嬴政的黑色御座。
今天的胡亥,脱下了一路奔波的常服,换上了一身为他紧急赶制出来的、略显宽大的玄色帝王冕服。头上戴着沉重的、垂着十二串白玉旒的冕冠,那旒珠在他眼前晃动,时而遮挡视线,让他不得不微微调整脑袋的角度才能看清前路,这让他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努力挺直胸膛,想要模仿记忆中父皇那龙行虎步、睥睨天下的姿态,但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宽大的袍袖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全是冷汗。他的脸上,试图挤出一种庄重和威严,但那眼神深处,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兴奋,以及更多、更深的……底气不足和惶恐。
他终于走到了御阶之下。抬头望去,那高高在上的、雕刻着玄鸟与夔龙纹饰的黑色御座,在殿内幽深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他曾无数次在
现在,它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在司礼官高亢而刻板的唱喏声中,胡亥一步步登上御阶。他的心跳如同擂鼓,呼吸都有些困难。当他终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赵高和李斯“扶”着,坐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御座时,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瞬间淹没了他。
这……就是皇位?
硬,有点硌人。而且……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御座上那冰冷的金属雕花透过薄薄的袍服传来的凉意。
但下一刻,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跪伏下去的文武百官和宗室勋贵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电流窜过全身般的极致快感,猛地攫住了他!
权力!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人都要向他跪拜!所有人都要听从他的意志!
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但残存的理智和赵高事先反复的叮嘱(“陛下需庄重,需沉稳!”)让他强行压抑住了这股冲动,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颇为古怪的表情。
登基仪式在一种看似隆重、实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浮之气中进行着。所有的流程都像是按部就班的彩排,少了几分真正的神圣与庄严,多了几分急于求成的敷衍。
胡亥按照事先背好的稿子,用带着颤音(他努力想压下去,但效果不佳)的语调,宣布尊奉已故的始皇帝为“始祖”(意为秦帝国的开创之祖),而自己,则继承大统,是为“二世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