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军营,中军大帐前,时间仿佛被冻结了。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浓重的肃杀与不安。所有将吏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营门方向,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时刻。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营门处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那名来自咸阳的使者,在一小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再次出现了。他依旧高举着那代表皇帝亲临的符节,脸上的风尘之色未退,却多了一层刻意营造的、冰冷的威严。他的目光如同扫描器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站在最前方的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身上。那眼神,没有丝毫对皇子的恭敬,也没有对功勋老将的尊重,只有一种执行公务般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快意?
扶苏与蒙恬心头同时一凛。这使者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两人不敢怠慢,率先躬身行礼。身后所有将吏,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恭迎陛下诏令——!”
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仪式化的庄重,却也掩不住那潜藏的不安。
使者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按照惯例询问一下边关情况或者表达一下皇帝对戍边将士的“慰问”。他直接走到了临时设好的香案前,将符节郑重地置于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明黄色锦缎严密包裹的、仿佛重若千钧的锦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个锦盒上。那里面,就是来自遥远东方、来自那位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始皇帝的意志!
使者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了里面那方洁白的帛书。帛书卷起,用一根精致的丝带系着,末端,赫然盖着那方象征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皇帝玺印!朱红的印泥,在秋日阳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
扶苏看着那方玺印,心中稍定。有父皇的玺印在,至少诏书的“形式”是真实的。他努力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父皇对边关防务有了新的指示,或者是对自己之前的某些建议做出了回应,哪怕是否定的回应,也比……他不敢再想下去。
蒙恬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征战沙场多年,嗅觉远比常人敏锐。这使者的态度,这不合常理的流程,这空气中弥漫的冰冷气息……都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使者双手捧起帛书,缓缓展开。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营地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他开始用一种刻意模仿皇帝威严的、平板而高亢的语调,大声宣读:
“制曰:朕承天命,抚临万邦……”
开头是标准的皇帝诏书格式,无非是自夸功绩,强调权威。众人屏息听着,虽然觉得这使者宣读的语气有些生硬古怪,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然而,这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句话。
使者的语调陡然拔高,变得极其严厉、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猜忌,仿佛始皇帝嬴政就附在他身上,正对着北疆厉声咆哮:
“朕巡行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尔等可知?”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扶苏和蒙恬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接下来的内容,急转直下,如同从云端猛地坠入冰窟!
使者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首先射向扶苏,声音带着一种诛心的指控:
“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如今扶苏和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扎边疆,已经十多年了,非但不能向前推进,反而士兵伤亡很多,没有立下丝毫功劳!)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扶苏和蒙恬,连身后跪着的那些将吏们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懑!
“不能进而前”?北疆防线的主要战略是防御和巩固,始皇帝陛下亲自定下的方略,何来“进而前”之说?
“士卒多耗”?戍边艰苦,确有伤亡,但大军主力完好,防线稳固,何来“多耗”?
“无尺寸之功”?将匈奴逐出河套,修筑万里长城,保境安民,这难道不是彪炳史册的大功吗?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赤裸裸的污蔑!
蒙恬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他紧握双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发作,因为诏书还没有念完。
使者的指控还在继续,而且更加恶毒,更加致命!他将矛头彻底转向了扶苏,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反而多次上书,直言不讳地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因为不能卸任回朝当太子,日夜怨恨。)
“诽谤”?“怨望”?
扶苏听到这两个词,如同被两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确实多次上书劝谏,反对父皇的某些暴政(比如坑儒),但那是因为他心怀天下,秉持仁政理念,希望能匡正父皇的过失啊!这怎么就成了“诽谤”?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不能当太子而“日夜怨望”?这完全是对他人格和动机最恶毒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