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将“不便”两个字咬得很重,引导胡亥往最坏的方向想。
胡亥听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可……可这是篡逆!是不忠!不孝!不义!我……我不能做这等事!” 他受的教育和基本的道德观念,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哈哈哈……”赵高忽然发出几声低沉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公子,您熟读史书,岂不闻:商汤伐夏桀,周武王伐商纣,世人皆称之为圣王,可他们行的,不也是臣弑君之事?孔子作《春秋》,记载卫国之君杀其父,却并未直言其不孝。为何?因拘泥于小节而忘却安邦定国、顺应时势之大道,非智者所为也!”
他巧妙地偷换概念,将历史上朝代更替中的暴力革命与眼前的宫廷政变混为一谈,用圣人的事迹来为自己卑劣的行径涂脂抹粉。
胡亥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脑子更加混乱了。
赵高趁热打铁,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胡亥,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和压迫感:
“公子!如今决断之时已到!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
(顾忌小事而忘了大事,日后必生祸害;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将来一定要后悔。果断大胆地干,连鬼神都要回避,将来一定会成功!)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契约,清晰地摆在了胡亥面前。一边是遵循“忠孝仁义”(可能结局是失去一切,甚至性命堪忧),另一边是铤而走险(可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富贵)。
恐惧,对失去现有生活的恐惧;野心,对那至高无上权力本能的、被点燃的渴望;再加上赵高这番连哄带吓、扭曲道义的蛊惑……几种情绪在胡亥心中激烈地交战。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挣扎,时而露出一丝对权力的贪婪。
赵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剩下胡亥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恐惧,压倒了他那本就并不坚固的道德防线。他抬起头,看向赵高,眼中虽然还有残存的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并没有明确说“好,我们干吧”,但那闪烁的眼神,那不再反驳的态度,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默许。
赵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笑容。
“公子圣明!”赵高躬身一礼,“此事关乎重大,非独你我二人之力可成。尚需一人……”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胡亥下意识地问道:“谁?”
赵高缓缓吐出两个字:“丞相,李斯。”
胡亥恍然。是的,没有丞相李斯的支持和配合,他们很难瞒天过海,顺利推行计划。
“老师……李丞相他……会同意吗?”胡亥又有些担心起来。
赵高成竹在胸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公子放心,李斯那边,自有奴才去分说。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说服胡亥,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接下来,要去啃李斯那块硬骨头了。那将是一场更加艰难、更需要技巧和力量的较量。
但此刻,欲望之火已经在胡亥心中点燃。虽然火焰还不够旺盛,还带着犹豫和恐惧的青烟,但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合适的土壤和肥料,便能熊熊燃烧起来。
赵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胡亥的房间,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了沙丘行宫深沉的夜色之中。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帝国丞相,李斯。
而胡亥,独自留在房间里,心跳依旧如同擂鼓。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恐惧与一丝隐秘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微微颤抖。
帝国的命运,在沙丘这个夜晚,因为一个年轻皇子的默许,向着更加黑暗的深渊,滑落了至关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