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平台,这座承载过赵武灵王末路的古老行宫,在沉寂了百余年之后,再次迎来了足以震动天下的客人。只是这一次,它迎接的并非一位被困的雄主,而是一支笼罩在死亡阴影下、内部暗流汹涌的庞大队伍。
行宫被迅速清理和戒严,最核心的宫室被用来安置那位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皇帝。与以往任何一次驻跸不同,这次的行宫内外,听不到任何喧哗,甚至连甲胄兵器的碰撞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这里,仿佛声音稍大一些,就会惊扰到什么,或者……会提前触发某种可怕的机制。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熏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腐朽和绝望的气息。宫室深处,那张宽大的御榻之上,秦始皇嬴政,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让整个天下为之颤栗的巨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副被病痛吞噬殆尽的躯壳。
他双目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最后嘶鸣。他已然处于弥留之际,大部分时间彻底昏迷不醒,偶尔会因为身体的痛苦或脑中残存的意识碎片而有些许动静,眼皮微微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再也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那位沉默的老宦官,只能用沾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额头的虚汗,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几名随行的顶尖御医,轮班守候在外间,个个面如土色,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他们的医术,在帝王的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终于,那位首席御医,在又一次战战兢兢地诊脉之后,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李斯和赵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死亡真正迫在眉睫时,那种冲击力依旧难以承受。帝国……帝国即将失去它的皇帝!而继承人的问题……他猛地看向赵高,或者说,是看向赵高手中那封尚未发出的、决定命运的诏书!
赵高的反应则要“镇定”得多。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巨大的悲恸和惶恐,甚至眼角还挤出了几滴眼泪(真假难辨),他上前一步,扶住似乎有些站不稳的李斯,声音哽咽:“丞相……陛下……陛下他……”
李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表演性质的悲恸,声音干涩而急促:“赵府令!平原津那份诏书!必须立刻发出!即刻六百里加急,发往上郡!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
这是目前最紧要、也是最符合法统和帝国利益的事情!只要扶苏接到诏书,快速返回咸阳,在蒙恬军队的潜在支持下顺利即位,帝国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动荡。
然而,赵高却露出了更加“为难”和“忠诚”的神色,他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里间那位濒死的帝王:“丞相,您的心情奴才明白!奴才又何尝不想立刻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出去?只是……您看眼下这情形……”
他伸手指了指寂静得可怕的行宫,以及宫外那些虽然沉默却明显躁动不安的护卫和官员们。
“陛下尚未……龙驭上宾,”赵高斟酌着用词,声音更低,“此时若突然发出明确指向继承人的诏书,消息一旦走漏,行宫内外,人心惶惶,万一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或者……或者某些手握兵权的将领(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暗指蒙恬之外的其他人)起了异心,这沙丘行宫,岂不成了第二个……唉,奴才实在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和帝国的稳定啊!”
他这番说辞,听起来完全是从帝国稳定和皇帝安全的角度出发,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种“老成谋国”的谨慎。他将“发出诏书”与“可能引发即刻动乱”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制造出一种两难的困境。
李斯闻言,顿时噎住了。他当然知道权力交接时刻的敏感性。赵高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沙丘行宫并非铜墙铁壁,队伍成分复杂,皇帝垂危的消息恐怕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此时若明确诏书内容,确实可能刺激到某些潜在的野心家。
是立刻发出诏书,赌一把不会出乱子,还是暂时按住,维持表面平静,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再行宣布?
李斯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焦虑之中。他看向赵高,赵高脸上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忠诚”。
“那……依你之见?” 李斯下意识地问道,他此刻心乱如麻,急需有人分担这份巨大的压力。
“奴才以为,”赵高心中暗喜,知道李斯已经开始被自己引导,“当务之急,是绝对保密,稳定行宫内外!诏书之事,关乎国本,更需万分谨慎。不如……暂且按下,由你我二人共同执掌,严密封锁陛下病危之消息,对外只称陛下劳顿,需要静养。待……待局面彻底稳定,或……或最终时刻来临,再行发出,方可保万全!”
他将李斯拉上了“共同执掌”的贼船,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方案。
李斯眉头紧锁,沉思良久。赵高的方案,虽然保守,但确实看起来风险更小。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之言。但诏书必须妥善保管,绝不容有失!一旦……一旦陛下……你必须立刻与我一同公布诏书!”
“丞相放心!此乃帝国根本,奴才岂敢怠慢!”赵高信誓旦旦地保证,心中却冷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