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目的地,他们心中的惊异就越甚。只见原本平整的田野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土坑,坑口周围的泥土都被翻卷了出来,呈现出一种被猛烈灼烧过的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类似于铁匠铺淬火时产生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而就在那深坑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块。
那石头通体呈深沉的黝黑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和仿佛被烈火熔炼过的琉璃状光泽,与周围常见的青石、白石截然不同。它虽然已经不再燃烧,但靠近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余热,仿佛内部还蕴藏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撞击所残留的能量。
“这……这是啥玩意儿?” 李老四用铁锹柄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块石头,触手坚硬而温热。
“老天爷……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老五围着土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莫不是……女娲娘娘补天时掉下来的石头?”
张伯则显得更加惶恐一些,他活了这么多年,笃信鬼神天象。他看着这块散发着余热、来历不明的巨大怪石,心里直打鼓:“这……这到底是吉是凶啊?天上掉石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乡。好奇的、胆大的、迷信的乡民们络绎不绝地赶来围观这“天外飞石”。人们围着那巨大的土坑和坑底的怪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跪地磕头,祈求上天保佑;有人则认为这是祥瑞,预示着风调雨顺;但也有人像张伯一样,面露忧色,窃窃私语,认为这种闻所未闻的“天象”,恐怕预示着某种不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
这种“不寻常”的、涉及“天象”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当地基层小吏——里正的耳朵里。
这位里正一听,头皮就有点发麻。作为秦帝国行政体系最末梢的神经,他深知朝廷对“妖言”、“訞言”的打击有多么严厉,也明白任何“异常”事件如果处理不当,都可能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跑到现场查看。
当他看到那块巨大的、明显不属于人间的黝黑石头,以及周围乡民那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议论时,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这玩意儿,说是祥瑞吧,样子古怪,还带着股邪性;说是凶兆吧,万一上面追究下来,自己知情不报,那也是大罪!
“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里正强作镇定,驱散了围观的百姓,然后立刻派人守住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则火速返回,写下了一份尽可能客观、但字里行间难免带着惊疑的文书,详细描述了昨夜的火光、巨响以及这块“天外飞石”的形貌,派快马送往县衙。
县令接到报告,同样不敢擅专,加上一层自己的判断和忧虑,又立刻上报给了东郡郡守。
郡守大人看到这份层层递送上来的报告时,正在用早餐。他放下咬了一口的蒸饼,仔细阅读着文书上的描述,眉头渐渐锁紧。作为封疆大吏,他比里正和县令更清楚当今皇帝陛下的脾性——尤其是经历了博浪沙刺杀和咸阳街巷遇险之后,陛下对任何“异常”和“不祥之兆”都极度敏感!
一块从天而降、形貌奇特、引发民间议论纷纷的巨石……
这玩意儿,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是一场政治风暴!
郡守不敢耽搁,立刻召集郡府主要属官商议。有人认为应该立刻将石头运往咸阳,作为“祥瑞”进献;也有人担心,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或者皇帝不认为这是祥瑞,反而怪罪下来,那就糟了;更有人提议,先派精干人员,仔细勘查石头本身和周边地区,看看有无其他异状,再决定如何上报。
最终,郡守决定采取相对稳妥的方案:一方面,加派兵力,严密看守那块陨石和坠落现场,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控制舆论;另一方面,准备组织郡中最有学问的博士和方士,对陨石进行“会诊”,确定其性质,然后再撰写一份措辞极其谨慎、甚至可能倾向于“祥瑞”的详细报告,呈送咸阳。
然而,无论是惶恐的农夫、谨慎的里正,还是精明的郡守,他们都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为这块天降之石忙得团团转、试图揣摩圣意、规避风险的时候,一双或者几双隐藏在暗处的、充满了仇恨与决绝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块石头,并即将利用它,在这位已然风声鹤唳的帝王心中,引爆一颗远比陨石撞击更具破坏力的“炸弹”。
东郡的夜晚,因这天外来客而不再平静。而一场更大的人间风暴,正在这块黝黑的石头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