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小吏似乎对书房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产生了兴趣。“这里面是什么?”他问道。
伏生心里咯噔一下,那里面放着他一些未完成的私人笔记和对《尚书》的研习心得,虽然不算直接的“违禁书籍”,但若被翻出来,也很难解释。他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有些尴尬的笑容:“差官见谅,此乃老夫一些零碎杂物和未成文的拙见,不堪入目,绝非《诗》、《书》百家之言。”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老赵差役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前博士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老赵差役混迹官场多年,也是个人精。他看了看那堆在堂屋中央、数量已经相当可观的“战利品”,又看了看伏生那配合的态度和略显尴尬的笑容,再想想他“前博士”的身份,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破箱子节外生枝。万一里面真是什么私密之物,闹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行了行了!” 老赵对那年轻小吏挥挥手,“瞅瞅你那点出息!一堆破竹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堂屋那些够交差就行了!赶紧的,把那些搬走!”
那年轻小吏讪讪地缩回了手。
伏生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连忙拱手:“多谢差官体谅。”
小吏们开始七手八脚地将堂屋那堆竹简搬运出去。看着那些陪伴自己多年的书籍被搬走,伏生心中依旧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墙壁夹层里那些真正的瑰宝相比,这些“牺牲品”的价值,就显得可以承受了。
书籍很快被搬空,装上了门外的牛车。
老赵差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伏生说道:“伏博士,今日得罪了。诏令如山,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您老保重。”
“差官辛苦,老夫省得。” 伏生再次拱手,将这群“瘟神”恭送出门。
当大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伏生和妻子几乎同时瘫软下来,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妻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低声啜泣着。伏生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
休息了好一会儿,待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伏生才挣扎着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内室。
他走到那面藏着《尚书》等最珍贵典籍的墙壁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充满爱怜和敬畏地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墙面。仿佛能透过砖石,感受到里面那些沉睡的文明瑰宝的温度。
“暂时……安全了。” 他喃喃自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微弱的、守护住火种的欣慰。
然而,他眼中的忧惧并未散去。他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安全。诏令规定的三十日期限还长,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更严格的复查?或者有邻居告密?这场文化的寒冬才刚刚开始,他藏起来的这些火种,能否真的熬到冰雪消融、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他不敢确定。他只能像一只警惕的护巢老鸟,在这片文化的严冬里,用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死死地守护住这黑暗中的最后一点微光。
而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从各家各户收缴来的书籍,正越堆越高,仿佛一座座等待献祭的柴堆。只待一声令下,便将燃起那吞噬文明的烈焰,映红整个帝国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