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是俺侄儿,哑巴,脑子…脑子不太好使,一直在村里没出去过…” 里正连忙解释,额头冒汗。他其实根本不认识张良,但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想赶紧应付过去。
那兵卒狐疑地走上前,用长戟的杆子挑起张良低垂的脸。张良配合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沙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泥道子,眼神空洞,嘴角甚至还刻意流下了一点口水,发出“阿巴阿巴”的无意义音节,活脱脱一个智障儿的样子。
兵卒嫌恶地皱了皱眉,收回长戟,骂了一句:“妈的,真晦气!滚吧滚吧!都回自己家待着,不许乱跑!随时准备接受搜查!”
张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着那群惊魂未定的村民,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村子。他成功利用了追兵对“刺客”的固有印象——要么是武艺高强的亡命徒,要么是心怀叵测的六国余孽——绝不会想到,那个策划了如此惊天刺杀的主谋,会伪装成一个又脏又傻的乡下哑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包围圈的核心区域。
接下来的几天,对张良而言,是意志力与智慧的极致考验。
他像一只真正的鼹鼠,潜伏在这个被恐怖气氛笼罩的村庄里。他有时躲在村民废弃的柴房、有时藏在堆满秸秆的谷仓角落、甚至有一次情急之下,跳进了村口那臭气熏天的沤粪池里,只露出鼻孔呼吸,躲过了挨家挨户的严密搜查。他靠着偷摸来的零星食物和雨水充饥解渴,耳朵却时刻竖起着,捕捉着外界的一切信息。
他从村民惊恐的窃窃私语和官吏们耀武扬威的呵斥中,拼凑出了外界的形势:皇帝陛下震怒,下了“十日大索”的严令,各地都在疯狂抓人;搜捕的重点依然是荒野和交通要道;据说……前几天在几十里外的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巨大的、被乱箭射成刺猬般的尸体,形容恐怖,疑似刺客同伙,但身份还在确认……
听到这个消息时,张良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力士……那位勇力绝伦、心思单纯的沧海君,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愧疚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也敏锐地意识到,皇帝经过此次惊吓,其戒备之心必然达到顶峰,身边的护卫只会更加森严。再想依靠这种“斩首行动”式的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代价巨大。博浪沙这雷霆一击,虽然失败,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凭借个人勇力复仇的狂热。
“匹夫之勇,终难成事……” 在又一个寒冷的、躲藏在草堆里的夜晚,张良望着缝隙外冰冷的星光,心中豁然开朗,“欲灭暴秦,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一剑之能。需洞察天下大势,需精通韬略兵法,需汇聚四方豪杰,需等待……时机!”
他的目光,从之前的锐利、决绝,逐渐变得深沉、内敛。失败的挫折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块磨刀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他意识到,复仇的道路,比他想象的更漫长,也更需要智慧。
十天的时间,在无尽的搜捕和恐慌中,终于缓慢地流逝了。虽然官方明面上的“大索”期限已过,但各地的盘查依旧严厉。张良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再次改换装束,这次他弄到了一身破旧的方士袍服(不知从哪个倒霉的、被盘查吓跑了的游方术士那里顺来的),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扮作一个游历四方、混得不咋地的穷酸方士,背着个破包裹,挂着根竹杖,趁着晨雾未散,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村庄,混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返回预定的联络点,也不再急于寻找新的刺杀机会。他的心中,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求学,访贤,寻找真正能够匡扶天下、覆灭暴秦的“大道”!
他隐约听说,在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一带,似乎隐居着一些奇人异士,或许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博浪沙的沙尘已然落定,那柄嵌入地下的铁椎或许会被秦吏起走,作为逆证。但那一掷所激起的反抗涟漪,却刚刚开始扩散。而那个从惊天刺杀中幸存下来的年轻人,正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将仇恨深埋心底,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剑,隐入茫茫人海,等待着下一次,更加致命、也更加宏大的出鞘时机。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咸阳宫,一场为了庆祝皇帝“逢凶化吉”、同时也是为了安抚受惊圣心的盛大宴会,正在紧张的筹备之中。只是不知,那歌舞升平的丝竹之声,能否真正掩盖住帝国肌体下,那日益深刻的裂纹与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