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那惊天一掷的余响,仿佛还在耳边轰鸣,但张良和沧海君已经顾不上回味那瞬间的震撼与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了。身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喊杀声、以及弓弩破空的凄厉声响,就是最直接的死亡催命符!
“分头走!按计划!” 张良在狂奔中,用尽力气对身旁如同蛮牛般冲撞开灌木的力士吼道。他的声音在风中和追兵的喧嚣里显得断断续续,“活下去!才有机会!”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最后预案。一旦事败,立即分散,利用博浪沙复杂的地形各自突围,约定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备用联络点汇合(如果能活着到达的话)。集中目标太大,分开跑,至少能增加一丝生机,也能分散追兵的力量。
沧海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张良,那眼神中充满了未能一击成功的愤怒、不甘,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清瘦年轻人的担忧。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猛地一点头,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然转向,朝着另一片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芦苇荡深处扎了进去,所过之处,芦苇倒伏,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立刻吸引了相当一部分追兵的注意。
张良则像一道青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胜常人的敏捷,沿着一条更为隐蔽、蜿蜒在沙丘之间的干涸河沟,飞速遁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和冰冷。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同方向传来的呼喝声、兵刃砍劈灌木的声音,以及越来越近的、猎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叫声!
秦军反应太快了!而且动用了猎犬!
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沙土灌满了他的靴子,尖锐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火辣辣地疼,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成功地利用几个沙丘的视觉死角,暂时甩掉了最近的追兵,但猎犬的吠叫声和士兵们扩大搜索范围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在周围回荡。他知道,皇帝震怒之下,下达的必然是“格杀勿论”或者“不惜一切代价生擒”的死命令,整个博浪沙地区恐怕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必须立刻改变策略!单纯的奔跑和躲藏,在对方这种地毯式搜索和猎犬的追踪下,迟早会被发现。
张良猛地停住脚步,躲在一处沙丘的阴影里,剧烈地喘息着。他迅速脱下了外面那件已经被刮得破破烂烂的深衣,反过来穿上——这件衣服他特意让人做了双面,一面是普通的麻布色,另一面是更接近黄土的灰黄色。他又抓起几把沙土,胡乱地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涂抹,掩盖住原本的肤色和任何可能反光的地方。他拆散了发髻,让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更加凌乱不堪。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继续向预定的偏远方向逃跑,反而一咬牙,向着搜索网相对密集、但也是人群更混杂的附近村庄方向潜行而去!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安全。追兵的重点肯定放在荒郊野岭,认为刺客会向人迹罕至处逃窜。而村庄虽然也在搜查,但人员流动大,反而更容易浑水摸鱼。
果然,越靠近村庄,遇到的盘查哨卡越多。一队队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兵和当地差役,凶神恶煞地盘问着每一个试图进出的人。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可疑,立刻锁链加身,押送一旁等候进一步审讯,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张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和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普通农夫一样,充满了茫然、恐惧和一丝麻木。他低着头,混在几个被兵卒驱赶着、从田里回来接受盘查的村民队伍末尾,脚步踉跄,显得疲惫不堪。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用长戟拦住了他们,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军…军爷,俺们是前面张各庄的,刚…刚从地里被叫回来…” 带头的里正陪着笑脸,声音发颤。
“他呢?” 兵卒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披头散发、满身尘土、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张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