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封禅的余韵,如同祭坛上缭绕的青烟,尚未完全散尽。嬴政带着一种“天命已证,我心甚慰”的满足感,在文武群臣的簇拥下,开始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队伍依旧保持着相当的规模,旌旗在渐起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只是比起上山时的庄严肃穆,此刻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毕竟,最核心、最神圣的环节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路程,更像是胜利者的巡阅。
然而,泰山的脾气,显然比那些被斥退的齐鲁儒生要执拗得多,也更不把这位人间帝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就在队伍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但山路也愈发陡峭崎岖的地段时,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方才还只是略显急促的山风,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开了阀门,骤然升级为咆哮的狂风!它裹挟着山间的尘埃、碎叶,甚至小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向行进中的队伍。玄黑色的旗帜被撕扯得笔直,发出痛苦的“哗啦”声,旗杆剧烈摇晃,几个掌旗的士兵拼命稳住身形,才勉强没有让旗帜脱手。官员们的帽冠被吹得歪斜,宽大的袍袖灌满了风,鼓荡如帆,使得他们步履蹒跚,不得不相互搀扶才能站稳。
“护驾!护驾!稳住阵型!”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但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们的命令显得如此微弱。
紧接着,是雷声。滚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山石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闪电如同银色的巨蟒,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将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映照得惨白。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如同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瓢泼,是倾倒!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模糊了视线。平坦的驰道到此为止,这未经彻底修葺的山路,在暴雨的冲刷下,立刻变得泥泞不堪,湿滑异常。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帝国仪仗,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士兵们努力想维持队形,但在狂风暴雨和湿滑的山路上,这变得极其困难。马匹受惊,希津津嘶鸣着,不安地原地踏步,甚至试图挣脱缰绳。官员们更是狼狈,他们穿着厚重的朝服或官袍,被雨水浸湿后沉重无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挣扎,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威仪?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摔倒在地,溅起一身泥浆,引来周围侍从一阵手忙脚乱的搀扶。
“陛下!雨势太大,山路危险!需立刻寻找地方避雨!” 李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丞相官袍紧紧贴在身上,显得颇为狼狈,他凑近金根车,几乎是吼着向车内禀报。
金根车的车厢虽然坚固,但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也显得像个摇晃的盒子。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顶和厢壁,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慌的“噼啪”声。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嬴政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他刚刚还在泰山之巅感受着“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情,转眼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困在半山腰,如同落汤鸡一般狼狈!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是对天的愤怒?还是对自己此刻无力感的羞恼?或许兼而有之。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视线所及,除了慌乱的人群和光秃秃的、在雨水中泛着冷光的岩石,几乎找不到可以容纳他这支庞大队伍避雨的地方。几个临时搭起的、给低级官员和侍卫轮换休息的小帐篷,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根本无济于事。
“找!给朕找能避雨的地方!” 嬴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在风雨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随行的侍卫和宦官们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四散开来,冒着大雨在附近搜索。然而,这泰山之上,尤其是这半山险峻之处,哪有现成的、能容纳皇帝车驾和核心随员的宏大建筑?
就在众人焦急万分,嬴政的耐心即将耗尽之际,一名眼尖的侍从突然指着不远处山崖旁,兴奋地大喊:“陛下!看那里!有一棵大松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果然,在离山路不远的一处略微凹陷的山壁旁,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它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岁月,树干极为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显得苍劲无比。最妙的是,它的树冠极其茂盛、宽阔,层层叠叠的松针如同一把巨大的、墨绿色的伞盖,向外伸展开来,形成了一片方圆数丈的、相对干燥的区域。虽然边缘地带依旧被斜扫进来的雨水打湿,但树冠中心下方,却奇迹般地只有零星雨滴漏下。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快!护送陛下到树下避雨!” 李斯立刻下令。
侍卫们连忙在金根车和松树之间组成一道人墙,遮挡风雨。宦官们撑起华盖(虽然在此刻的狂风中也作用有限),簇拥着嬴政,快速向那棵大松树下转移。
嬴政快步走到树下,站定。果然,头顶那密集如鼓点的雨声顿时小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松针发出的“呜呜”声,以及从树叶缝隙间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虽然裤脚和靴子难免被地上的积水打湿,但比起外面那如同瀑布般的暴雨,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洞天福地”了。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棵救驾于危难之际的松树。雨水顺着苍劲的枝干流淌,松针在风雨中摇曳,却显得异常坚韧。在这天地变色、万物狼狈的时刻,唯有它,依旧稳稳地扎根于岩石之中,撑起一片安宁。
随行的核心臣子们也纷纷挤到树下,一个个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官帽歪斜,官服上沾满泥点,说不出的滑稽可笑。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气氛一时有些诡异。而站在中央、虽然也略显仓促但依旧保持着帝王威仪的嬴政,与这群落汤鸡般的臣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嬴政的目光从臣子们身上扫过,又落回到这棵松树上。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天意吗?
他刚刚在上面祭祀了上天,宣告了自己的功绩,转头就遇到这场几乎让他下不来台的暴风雨。这是上天的警示?还是考验?
而这棵适时出现、为他提供庇护的松树,又是上天的怜悯?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