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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荀义的困境 忠君与忧民(2 / 2)

更有人直接带来死讯(或许是同乡逃回来的人带的口信),在官署前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咒骂这该死的徭役,咒骂这无情的世道……

面对这些哭诉、哀求、甚至是指责,荀义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说朝廷自有安排?说为了帝国大业需要牺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他理解驰道对于帝国控制四方、沟通物资、调遣军队的战略意义,他亲眼见过新修的驰道段落那宏伟宽阔的气象。但此刻,他更真切地目睹了这“伟大事业”是如何像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撕碎着一个个完整的家庭。

忠君与忧民,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荀义内心激烈地撕扯着。他无法违抗朝廷的命令,无法改变这庞大的工程体系,但他也无法对眼前的苦难完全视而不见。

他只能在自已极其有限的职权范围内,做一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担着风险的“小动作”。

他会更加仔细地审核民夫名册,对于那些家里确实只有独子、或者有高龄父母无人奉养的情况,他会尽量找出理由(比如户籍有疑点、年龄不符等),将其从名单中剔除或暂缓征发,尽管这可能会影响他完成上级的指标。

在调配物资时,他会尽量为本郡征发的民夫多争取半勺盐、多要几捆御寒的茅草,或者在规定额度内,将质量稍好一点的粟米拨付给工地。他知道这相对于庞大的需求和恶劣的整体环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他还是尽力去做。

有一次,他随郡里督查官员巡视一段本郡负责供应的驰道工地(并非石娃所在的那段,但情形大同小异)。他亲眼看到一个民夫因为严重腹泻(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而虚脱倒地,监工正要挥鞭驱赶。荀义忍不住上前,对陪同的工地小吏说:“此人病重,恐有传染之虞,不如暂且隔离,以免影响他人。” 算是找了个借口,让那个民夫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这些举动,对于整个工程而言,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难以泛起。监工和更高级的官员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他迂腐、妇人之仁。但荀义还是坚持做着。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维持内心平衡,不至于被负罪感完全吞噬的方式了。

几个月后,荀义因公务需要,沿着刚刚贯通、尚未完全平整完毕的东西驰道干线,前往邻郡协调事务。

这是他第一次以使用者的身份,踏足这条凝聚了(或者说吞噬了)无数像石娃那样的民夫血汗的道路。

马车行驶在宽阔平坦、夯筑坚实的新路上,速度远比以前的旧官道快得多,也平稳得多。窗外,是新栽的、整齐排列的树苗,象征着这条道路的年轻与生机。偶尔能看到官府的传车飞快地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也能看到像巴寡妇清那样的大商队,满载货物,畅通无阻。

站在高处回望,这条如同灰色巨龙般匍匐在大地上的驰道,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冷硬而宏伟的光芒。它确实极大地增强了帝国对地方的控制力,促进了商业的流通,展示了无上的权威。

一种参与创造了伟大事物的复杂情感,不由自主地在荀义心中涌起。他知道,自己处理的那些枯燥名册、调配的那些物资,也是这宏伟画卷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然而,这种“成就感”刚刚萌芽,就被更沉重的记忆压了下去。他仿佛能看到,在这平坦如砥的路面之下,埋葬着多少具无人认领的尸骨;仿佛能听到,那沉闷的夯土声背后,是无数家庭破碎的哭泣。

成就与代价,辉煌与苦难,如此鲜明而又残酷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条帝国动脉的真正底色。荀义站在路边,久久无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与茫然。

就在他为眼前的景象心潮起伏之际,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风驰电掣般沿着这条新修的驰道冲向郡城,带来了边关最新的紧急军情。朝堂的注意力,或许很快就要从这内部的巨大工程,转向外部那蠢蠢欲动的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