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退出咸阳宫书房的那一刻,仿佛将一座无形的、由思想构筑的火山留在了殿内。嬴政独自坐在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间里,四周是冰冷的铜器、厚重的竹简和沉默的宫灯。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正上演着比千军万马冲杀更为激烈的思想风暴。
“焚书……禁私学……以吏为师……”
李斯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提议,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那混合着雄心、恐惧与掌控欲的复杂熔岩上。
他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也没有继续批阅那些关乎前线战事的军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重大的决定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如同此刻他心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赵国邯郸那段寄人篱下、饱受白眼的岁月。那时,他深刻地体会到了权力的重要性,以及失去庇护后的人情冷暖。他也想起了初回秦国时,在吕不韦和嫪毐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那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如同毒蛇,始终噬咬着他的内心。
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他对权力绝对性的渴望,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追求。他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失控,不能容忍任何潜在的威胁,无论是来自疆场,来自宫闱,还是……来自思想。
李斯描绘的那个“天下无异意”、“思想纯一”的图景,像是一剂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解药,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一个没有杂音,没有非议,所有人都沿着他设定的轨道默默前行的帝国……这难道不是对他过往所有不安与恐惧的最佳补偿吗?
“愚儒……以古非今……惑乱人心……”嬴政咀嚼着李斯的指控。确实,那些动不动就引用《诗》、《书》,张口尧舜禹汤,闭口周公之礼的儒生博士,时常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们的言论,像是一根根柔软的刺,虽然不致命,却总在试图挑战他基于法家理念构建的统治逻辑。他们怀念的那个“三代之治”,那个有诸侯、有礼乐、相对松散的时代,正是他极力想要摧毁并超越的!
“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李斯的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是啊,他嬴政,就是要做那个前无古人的“非常之人”!他要建立的,是前所未有的帝业,岂能瞻前顾后,顾忌那些腐儒的叽叽喳喳?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最后一句话,彻底粉碎了他对身后名的最后一丝顾虑。没错!只要大秦帝国千秋万代,后世史笔,谁敢不颂扬他统一六国、奠定制度的丰功伟绩?那些被焚毁的典籍,那些被禁绝的学说,连同它们的拥趸,都将在历史的尘埃中被遗忘,或者,被塑造成阻碍统一的跳梁小丑!
想到这里,嬴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的薄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坚硬与炽热。一种混合着巨大决心和某种解脱感的兴奋,开始在他胸中涌动。他终于找到了那条通往绝对掌控的、看似一劳永逸的捷径!
“来人!”嬴政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长久的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侍立在殿外的宦官立刻躬身小跑进来。
“传李斯!”
这一次的召见,距离李斯离开,并未过去太久。当李斯再次踏入这间书房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之前的凝重和思辨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决断力。嬴政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握紧的拳头,都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李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臣李斯,拜见陛下。”他依礼参拜,声音平稳,但内心已然绷紧。
嬴政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时,李斯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极度兴奋,是一种扫清一切障碍的决绝,更是一种属于开创者的、近乎狂热的自信!
“李卿!”嬴政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震颤,他甚至没有让李斯平身,便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汝前日所奏‘思想一同’之策,朕,思之再三!”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猛地一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朗声道:
“**善!大善!**”
这两个“善”字,如同惊雷,在李斯耳边炸开,让他浑身一震!
“李卿之言,**深得朕心!**”嬴政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他来回快步踱走,挥舞着手臂,如同一位刚刚找到了破敌妙策的将军,“使天下无异议,使朕之权柄如臂使指,上行下效,畅通无阻!此真**万世之基**也!非李卿,无人能为朕谋划至此!”
他停下脚步,再次紧紧盯着李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