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王……”小柱子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攫住了他。
嬴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在小柱子脸上,打断了他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丝的质疑或劝谏。
“嗯?”仅仅一个上扬的音节,却带着千钧重压。
小柱子瞬间清醒过来,所有的杂念都被这声冰冷的质问击得粉碎。他深深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惊惧和不适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
“唯!奴……遵旨!”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踉跄着,倒退着出了大殿,去传达这道注定要沾染上稚子鲜血的命令。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了地平线之下,殿内陷入了昏昧的暮色之中,只有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蛰伏的巨兽。
嬴政依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在这漫长的沉默里,这位年轻的君王内心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同表面一般的冰冷无情?还是也曾有过一丝属于“人”的、对于血缘和幼小生命的刹那悸动与挣扎?
或许,他想起了自己同样坎坷、充满危机与背叛的童年?在赵国为质时,他是否也曾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助?然而,那些经历,非但没有让他对同样脆弱的生命产生怜悯,反而更加深刻地让他领悟到,在这个权力的角斗场上,任何一丝软弱、任何一点潜在的威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毒药。
这两个孩子,活着,就是王室丑闻的活证据,是时刻提醒他母亲不堪过往的耻辱柱。他们的存在,会让那些被镇压下去的反对势力,在未来可能找到拥立的借口和旗帜。从政治角度,从维护他绝对权威和王室“纯洁”(至少是表面上的纯洁)的角度,他们必须被清除,必须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情感?亲情?在至高无上的王权和社稷安危面前,这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廉价。
他的内心,或许真的有过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澜。但那波澜,瞬间便被更为汹涌、更为冰冷的、对权力绝对安全的追求所淹没、所吞噬。
他选择了做一位冷酷的帝王,一位不容任何瑕疵、不容任何潜在威胁的绝对统治者。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亲手扼杀这最后一丝可能存在于血缘关系中的、微弱得可怜的温情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骚动声,隐约似乎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模糊的、不属于成年人的啼哭(或许只是风声,或许是他的幻觉),但很快,一切又重归于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
小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殿内,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甚至不敢抬头看王座上的身影。他来到御阶下,深深跪伏下去,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禀报:
“大王……令已执行。”
他没有说过程,没有描述细节,只是汇报了结果。
嬴政依旧沉默着,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刚才下达那道残酷命令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两条微小生命的消逝,与窗外被风吹落的一片树叶并无区别。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玄色的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看小柱子,只是迈开步伐,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向殿外那无尽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影中,显得无比孤独,无比决绝,也无比……冰冷。
从此,他的世界,将只剩下冰冷的法度,森严的等级,和那至高无上、不容丝毫挑战与玷污的王权。
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随着那两个稚嫩生命的逝去,彻底泯灭在了咸阳宫深沉的黑夜之中。
而属于秦始皇的、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混合着伟大与残酷的传奇帝业,才刚刚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