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政儿,可用过晚膳了?”他随口问道,目光在赵姬脸上停留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忧色,“怎么了?夫人脸色似乎不大好?”
赵姬张了张嘴,犹豫着是否要立刻将下午的事情告诉他。倒是赵政,依旧保持着他的风格,直接开口,用简练的语言再次将成蟜挑衅的事情说了一遍,连他自己那句“你是何人?在此喧哗?”的反问也一并说了出来。
子楚听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未出现赵姬预想中的愤怒或担忧。他听完后,反而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赵政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成蟜那小子。”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不懂事的顽童,“无妨,无妨!孩童之间的嬉闹罢了,磕磕碰碰总是有的。政儿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惧怕。”
他看着赵政,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属于父亲和上位者的肯定:“我儿如今是秦国公子,身份尊贵,在这咸阳宫内,无需畏惧任何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便无人能拿你怎样。”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和撑腰,但赵姬却从中听出了一种轻描淡写的疏离感。他将一场充满恶意和身份挑衅的冲突,简单地定义为“孩童嬉闹”,这无疑是将事情最小化了,也回避了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更深层次的矛盾和风险。
子楚话锋一转,更关注的是另一方面:“不过,政儿啊,你如今既已归秦,便是嬴秦子孙,与成蟜他们亦是兄弟。日后在宫中相见,还是要以和睦为重,毕竟都是骨肉至亲,莫要因口角伤了和气。”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兄友弟恭”的教导,却让赵姬心中更凉。这岂不是在暗示,即便是对方挑衅,政儿也应该退让,以“和睦”为重?
果然,子楚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赵姬的预感。他不再提成蟜的事,转而问道:“政儿,前几日为你启蒙的师傅所教的秦篆,认得如何了?还有宫中的礼仪规范,可都记熟了?你年纪不小了,需得尽快熟悉我秦国的文字典籍,通晓礼法,方能真正融入其中,不负你公子身份。”
他的重点,完全落在了“学习”和“融入”上。仿佛只要赵政学会了秦国的文字礼仪,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那些潜在的敌意和冲突就会自然消失。
赵政抬头看着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敏锐地感觉到,父亲的话语和态度,与母亲的担忧截然不同。父亲似乎站在一个更高、也更远的地方,俯瞰着这一切,认为这只是无足轻重的小风波,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能否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不给他丢脸的“秦国公子”。
子楚又稍坐了片刻,询问了一下赵姬起居是否习惯,需不需要添置什么物件,态度温和,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然后,他便起身,说道:“我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晚些还要去蕙兰殿向母亲问安。你们早些歇息。”
说完,他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宫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赵政望着父亲离去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母亲。
他隐约感觉到,父亲的爱护,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爱护是存在的,但像是隔着一层华丽的绸缎,触摸得到,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温度。父亲更关心的,是他能否成为一个符合期望的“公子”,而非他在宫中实际遭遇的困难和感受。
而这座宏伟的、不再缺衣少食的咸阳宫,似乎也比邯郸那座冰冷的质子馆舍,更加复杂。这里没有赤裸裸的饥饿和寒冷,却有着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捉摸的规则、敌意和期待。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掌心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甲印,小小的胸膛里,一种混合着困惑、倔强和独立思考的幼苗,正在破土而出。
隐忍?父亲的轻描淡写?还是……应该有别的方式?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母亲的那套在赵国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在这里,可能并不完全适用。而父亲提供的庇护和路径,似乎也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想,在这片黑色的宫阙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夜色渐深,咸阳宫灯火阑珊,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对于年幼的嬴政而言,他人生的第一堂关于权力、人性和宫廷政治的实践课,才刚刚开始。而下一课,一位严苛的法吏老师,正准备将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思想武器,交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