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并非从单一的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森林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同时响起。
大地在共振。
顾清姿的【超敏听觉】捕捉到的,是一幅远比声音本身更为恐怖的画卷。那是成千上万只蹄子践踏地面的声音,是无数树木被野蛮撞断的碎裂声,是各种妖兽夹杂着饥饿与狂暴的嘶吼,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正以他们所在的山坡为中心,迅速收拢。
风中,再无草木的清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一种狂躁的、属于野兽的土腥气。
“跑……快跑啊!”顾远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连滚带爬地扯住顾清za姿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兽潮!是兽潮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怀里那块比他命还重要的蛛蜕,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早知道会引来这种阵仗,别说一块蛛蜕,就是一座金山他也不敢拿啊!
顾清姿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视着下方开始剧烈晃动的林海。
跑?
往哪里跑?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投入沸水中的一小撮米,四面八方都是翻滚的、致命的浪潮,任何方向都通往同一个结局——粉身碎骨。
玄宸负手立于山坡边缘,衣袂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黑暗涌动的森林,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青角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越来越近的轰鸣,“至少五十头。”
顾清姿的瞳孔微缩。
青角兽,一种二阶妖兽,单体实力并不算顶尖,但其最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是群居生物。一旦形成兽潮,悍不畏死,冲锋之势足以踏平一座小型的城池。
五十头……
这已经不是麻烦,而是绝境。
“五十……五十头?”顾远听到这个数字,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想要离那恐怖的声源远一些,却被一块石头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第一头青角兽,冲出了林线。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巨牛的妖兽,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坚硬皮毛,四蹄粗壮,肌肉虬结。最醒目的,是它额前那根长达一尺、螺旋向上、通体碧绿如玉的独角。
此刻,那根碧绿的独角,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如同鬼火。
一头,两头,十头,二十头……
转瞬之间,山坡下方,黑压压的林海边缘,亮起了一片由数十点碧绿“鬼火”组成的、不断晃动的光海。
它们停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鼻孔中喷出白色的热气。那一双双赤红的兽瞳,全都死死地锁定了山坡上三个渺小的活物,眼中燃烧着最原始的、对血肉的贪婪。
黑纹毒蛛的血腥味,是最好的诱饵,将这群森林里的暴徒,尽数引来。
短暂的停滞后,为首的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青角兽,仰天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
“哞——!”
这是冲锋的号角。
“咚!咚!咚!咚!”
整个兽群,动了。
五十多头青角兽,同时发起了冲锋。大地在它们的践踏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整座山坡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塌。那一片碧绿的光海,化作一片势不可挡的绿色怒涛,朝着山顶,狂涌而来!
顾远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腥风。
完了。
然而,预想中被踏成肉泥的结局并未到来。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悄无声息地,在山坡半腰处,凭空展开。
那光幕并不厚重,甚至有些虚幻,如同月光凝结成的纱帐。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青角兽,没有任何犹豫,低着头,用它们那足以撞碎城墙的碧绿独角,狠狠地撞了上去。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之音。
那几头青角兽,仿佛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岳,巨大的冲势戛然而止。它们那坚硬的独角,与金色光幕接触的地方,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后面的兽群不明所以,依旧疯狂地向前拥挤、冲撞。
“咔嚓!”
终于,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青角兽,额前那根坚不可摧的独角,在一声脆响中,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碎裂!
庞大的身躯,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向后倒飞出去,将后面跟上来的几头同伴,砸得人仰马翻。
整个兽潮的冲锋之势,为之一滞。
玄宸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对着下方,维持着那道看似脆弱、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
他为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的时间。
顾清za姿没有浪费这片刻的宁静。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算计。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手背上那个黑色的蜘蛛图腾,幽光一闪。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烟气,从她的指尖,袅袅升起。那烟气没有散开,而是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了一根不断扭曲、伸缩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细针。
【黑纹毒蛛毒腺】的力量,第一次,被她主动催动。
她的目光,穿过那片暂时陷入混乱的兽群,精准地锁定了一头位于兽群侧翼、正试图绕过光幕,从另一侧冲上来的青角兽。
就是你了。
顾清姿屈指一弹。
那根黑色的毒针,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如同一道投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数十丈的距离。
那头青角兽正埋头猛冲,根本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威胁。
毒针,精准地,没入了它那只巨大的、不断转动的耳朵之中。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
那头青角兽的冲锋,猛地停了下来。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它那双赤红的兽瞳,瞬间被一种更为狂暴的、漆黑如墨的颜色所取代。
“哞——嗷——!!!”
它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咆哮,不再冲向山顶,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狠狠地撞向了身边离它最近的同伴!
“噗嗤!”
那根本该对外的碧绿独角,毫无阻碍地,捅穿了它同伴柔软的腹部。
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
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在兽群的侧翼,轰然爆发。
那头中了毒针的青角兽,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它变成了最可怕的杀戮机器,疯狂地攻击着视线内的一切活物,尤其是它的同类。
一头,又一头。
顾清za姿指尖的黑色毒针,接二连三地,无声弹出。
每一根毒针,都精准地命中一头青角兽的要害——眼睛、耳朵、鼻孔。
兽群,彻底乱了。
此起彼伏的、夹杂着痛苦与疯狂的咆哮声,在山坡下响起。一头又一头青角兽,在同伴的利角下倒地,或是被逼得调转方向,胡乱冲撞。
原本那股势不可挡的冲锋之势,被顾清姿这几下看似轻描淡写的攻击,搅得七零八落。
“这……这是……”瘫在地上的顾远,目瞪口呆地看着山下这荒诞的一幕,连恐惧都忘了。
他看到那个清冷的女子,只是站在那里,动动手指,山下那群能轻易将他撕碎的恐怖妖兽,就开始了自相残杀。
这种手段,比玄宸那堂堂正正的、无可匹敌的力量,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