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现银?票号?
她的左手还死死抠在水缸边沿。目光如同被那塞进门缝的灰布包裹住一般,死死钉住。灰布
一丝极其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裂痕,在眼底深处凝结。
指尖猛地用力!抠住水缸边沿的指节因为过度的力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盖缝隙里瞬间沁出刺目的血丝!
沾满了铜臭与污泥的手掌猛地探入破水缸底部!冰冷粗糙的陶器边缘狠狠蹭过小臂的皮肤!手指如同挖掘的爪牙,在缸底厚厚的泥灰和刚才仓促塞入的钱堆里粗暴地搅动翻找!
哗啦!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终于!她的指尖在一片冰凉粘腻中触碰到了一小角触感略显方正的硬物!一枚最小的碎银块!
二钱?三钱?不重要!
左手狠狠将其攥入手心!连同掌心里一直死死抠着的、那枚在剧烈挣扎中几乎嵌入肉里的、足有二两的银块!
她猛地抽回手!带着泥灰碎屑的手臂在半空中因为发力过猛而剧烈地颤抖着!五指根根收紧到极致!指缝间漏出一点银子暗淡的冷光。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这只沾满泥污与银钱腥膻、指缝甚至沾染了零星血迹的手掌,带着一种残酷决绝的精准,猛地抓向那塞在门缝下方、包裹着银簪的灰布包裹!
嗤啦——!
包裹被蛮力扯入门内!力道之大,连带着外面磕头的声音都猛地一滞!
景云岫根本无暇去看包裹里是什么。那只脏污的手狠狠攥紧这块沾染了刘胖子汗臭恐惧气息的布包!拖着僵硬沉重的残躯,如同被无形锁链拖曳的麻袋,以一种比刚才挪向水缸更加狂乱、不顾一切的速度,朝着那扇紧闭的、通往院门方向的柴门蹭去!
左臂拖拽着整个无力的下半身,每一次挪动都在冰冷泥地上剐蹭出血肉模糊的印记!脊椎的剧痛如同无数把高速旋转的钢锯,在断裂处疯狂地切割、拉扯着连接腰背的每一根神经!视野边缘已经彻底被猩红与黑暗交织的狰狞色块覆盖!耳鸣尖锐地嘶啸!
但她仿佛对这具身体承受的极限痛苦置若罔闻!仅存的、被玉扣和贪欲强行点亮的意识,如同最后一点燎原的鬼火,死死锁定着一个方向——城西!当铺!赎银簪!然后……当铺!当票!
门就在前方!越来越近!
身后,隐约传来刘胖子惊疑不定、带着哭腔的呼唤:“姑……姑奶奶?您……”
景云岫充耳不闻!在意识即将被剧痛洪流彻底击溃的前一秒,那只沾满污秽血泥的手终于堪堪够到了破旧门栓下方!五指狠狠抠住了冰冷粗糙的木栓!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
吱呀!!
柴门被向内拉开一道窄缝!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巷外更加浓郁的焦尸臭气扑面灌入!将她散乱黏腻在额头的黑发瞬间扬起!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上半身猛地向外倾出的姿势,半挂在了门槛上!冷风如同钢刀刮过灼热的皮肤。视野被强烈的光线和呼啸的黑红撕扯着,模糊不清。
但她清晰地听见了——巷子口的方向,一辆破旧的驴车正碾着泥泞歪歪扭扭地驶过!
“去……去西……”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她布满血痂的唇齿间艰难挤出,带着一种被碾碎的气声。她甚至没有力气完全抬起头。
门外的刘胖子被她这突然窜出门槛、如同鬼魅扑食般的姿势骇得倒吸一口冷气,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差点跌坐在地!但随即,他看到景云岫瘫倒在门槛上、艰难喘息、目光死死瞪向巷口的样子,再结合那句破碎的气声……
刘胖子三角眼里的惊疑瞬间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了悟和强压下的狂喜!跑!赎簪!立刻去赎!
“西街!银铺!我懂!我懂!姑奶奶您安心!”他语无伦次地叫着,肥硕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带着谄媚的惊慌,一把抄起景云岫手中那个还紧攥着的、包裹着银簪和银子、沾满泥污的灰色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银两感让他心头一抖!
他甚至不敢去看景云岫沾满血污冰冷的脸,如同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捧着布包转身就朝巷口跑去!脚步声在泥泞里噗嗤作响,肥肉颤抖得如同波浪。
景云岫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点,重重地、绵软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门槛上。额头撞击门板的闷响被她身体内部的剧痛嘶鸣彻底掩盖。意识在狂乱的黑暗中沉浮、下坠、挣扎……玉扣在紧握的右掌心散发着顽固的微凉……
天光初现。惨白的光线穿过破碎窗纸的空洞,给这间停尸房般的柴房带来一线线毫无温度的清明。浓稠的腥臭味在光线中无所遁形,愈发刺鼻。
泥地上的景云岫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如同经历了亿万年的冰封,意识被拖拽着浮出凝滞的粘稠黑暗。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地狱——脊椎被重新激活的无边剧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在骨茬断面上反复刮擦,带起一片片血肉模糊的震颤!口腔弥漫着铁锈和脓腥味,那是内脏挤压被血液反复冲刷后的残留。
视线缓慢地凝聚。
她没有立刻抬头。耳畔捕捉着风声,还有……门外?
死寂。
刘胖子和张头儿不在了。
一股冰冷微弱的力道艰难地驱动着脖子,转动僵硬的颅骨。头颅贴着冰冷的地面转动,摩擦着粗粝的砂石泥粒,带来针刺般的磨砺感。视线艰难地越过门槛,投向院落门口。
天色比之前亮了些,清晨带着雾气般的灰蒙蒙色调。院门口那片泥泞地上,空无一人。昨夜跪着的位置,只余下两滩被踩踏得一团糟乱的泥浆印子和一小摊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疑似血液或呕吐物的污迹。
跑了?真去赎簪了?还是……卷了银子跑了?
冰冷的算计在神经被剧痛撕扯的间隙里快速翻腾。五两银子的抽水……刘胖子给足“诚意”,只拿走了五两?三百两……绝大部分还在缸底泥灰里……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融入清晨冷风的金属摩擦声,从门槛内侧靠近她头部的地方传来。
景云岫眼球缓缓下移。
一截断裂成三寸来长的银簪子,静静躺在她脸颊旁冰冷的地面上。簪体纤细扭曲,色泽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黯淡磨损,簪尾歪斜粗糙,正是那枚被刘胖子临走前“赎”回来、并按照约定抛回柴房门内的银簪!
景云岫冰冷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确的、如同幽潭冰裂般的波动。一丝……计划达成的寒芒?抑或是……某种更深的幽暗?
她的左手艰难地从冰冷的泥地上抬起。手臂沉重如灌铅,仿佛抬起这条手臂就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那只沾满了昨夜泥污、血痕、铜绿锈迹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却又冰冷绝情的矛盾姿态,极其缓慢地探向那枚躺在冰冷尘土中的银簪。
指尖终于触及。
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指腹传导。那是……属于她的东西?一个念头如同浮光掠影般划过:原主被当掉的“家当”?唯一值得被那老太婆念念不忘并珍视的“平安”念想?
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如同投入无底寒潭的石子,未曾掀起半点涟漪。
手掌毫不犹豫地翻转,屈指,一把将那截冰凉的银簪死死攥入掌心!簪尾粗糙的断面狠狠硌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熟悉的、微不足道的锐痛!
成了!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冰冷畅快感,如同淬毒的冰流瞬间贯通了残破的躯体!连脊椎深处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强烈的掌控感短暂压制!
她成功了!用命博回来的第一步!银子在握!簪子归位!
静思殿!玲珑阁!精神力!金砂!
玉扣还在掌心跳动!就在那截冰冷的银簪下方!
几乎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冲动!在握着这冰冷金属和玉扣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异常澎湃而纯粹的精神感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掌心炸开!这股力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仿佛……这两件器物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只为彼此所知的羁绊!
嗡!
这一次空间撕扯灵魂的剧痛似乎都被某种强大的锚定力量短暂屏蔽!冰冷的混沌灰雾刹那间迎面砸来!意识被一股庞然巨力猛地拽向那片冰冷、光滑、散发着亘古寒气的灰色镜面!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迅捷!更稳固!
景云岫感觉自己如同一颗被精准投射的子弹,呼啸着穿过粘稠的时空阻隔!没有晕眩!没有迷失!意识核心瞬间被拖拽着,“咚”地一声巨响(灵魂层面),狠狠砸落在冰原平台的边缘!
冷!刺透灵魂的至寒!
但这一次,她没有被死死冻结!没有被那恐怖的吸摄力量禁锢!巨大的冰面平台在灵魂感知中异常稳固!虽然那股来自镜面下方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寒意依旧在冲击着意识,却无法像上次那样瞬间将她彻底吸摄拓印在表面!
意识核心死死附着在冰冷的镜面边缘,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冰原的滑腻与坚实!
位置极佳!
距离那本残破的古卷——她的金砂之源!仅仅丈许之遥!
贪婪!力量!拿到它!
念头如电!她凝聚起的全部精神触角,不再像上次那般如同薄霜冻出的冰棱般脆弱无形!这一次,在玉扣与银簪双重力量的激荡下,她的精神触角竟凝出了肉眼(意识层面的视感)可见的、半透明的、如同实质水晶棱柱般的尖锋!
冰晶棱刺撕裂意识层面的寒冷,带着一往无前、不破不还的决绝气势,朝着那本触手可及的残破古卷狠狠刺去!
近了!更近了!距离书卷的边缘枯黄纸张甚至不足……寸!
就在那水晶般锋锐的精神棱刺即将洞穿残页卷起的边缘、将其挑飞、彻底纳入精神包裹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静思殿!那扇紧闭的、流淌着暗红血光的巨大殿门之上!那块沉凝万古的玉匾——“静思殿”三个古篆大字,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光芒!
不是一丝微光!而是如同沉寂万古的死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喷吐出的岩浆洪流!磅礴如星河倾泻的法则力量,带着冰冷到冻结时空的秩序威压,如同神灵的无情目光扫视而过!轰然降临在整片混沌空间!
咔嚓——!!!
景云岫那由精神凝聚成的、前所未有的水晶棱刺,在这毁天灭地的法则洪流面前,甚至连一秒都没能支撑住!
清脆无比的炸裂声在意识层面轰然炸响!凝实的水晶棱刺瞬间被法则光芒撕扯成漫天碎裂的精神流萤!
“噗——!”
柴房里,景云岫的头颅猛地向上扬起!一大口滚烫粘稠、几乎不含泡沫的、呈现浓酱油膏状的深褐色血块,如同被高压强行挤出般,从喉咙深处狂喷而出!直直喷溅上冰冷低矮的屋顶!
血块撞在粗糙的草泥顶面,发出沉闷粘腻的声响!
反噬!
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凶戾!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钎贯穿了天灵盖!每一根神经都在法则之力的碾压下尖叫着爆裂!意识瞬间被击穿出无数空洞!剧痛完全覆盖了感知!
视野彻底陷入一片纯粹的、绝望的黑暗!
甚至连身体的痛苦都暂时被屏蔽!只有意识在混乱无序的能量乱流中疯狂燃烧!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湮灭!
失败……怎么可能?
最后一丝不甘的念头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意识如同断电的灯塔,彻底熄灭。
景云岫紧握着银簪和玉扣的手无力松开,银簪跌落在地面冰冷的泥污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身体彻底瘫软在血污中,不再动弹。
死寂。
冰冷的灰雾在意识沉沦的尽头无声翻涌。
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融入混沌本色的暗沉光华,在景云岫意识核心被法则碾碎、却尚未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上,骤然闪现!
是静思殿门外那冰冷的镜面平台上,在那本无人看顾的旧书卷上方,一道极其模糊黯淡的墨痕般的投影,正在灰雾的侵蚀中艰难、无声地……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