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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远诚宜甄(2 / 2)

他的指尖拂过一枚残破的铜镜,镜背的“久合”二字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南朝特有的缠枝纹。“这面镜子应该是南朝赏赐的,”林珊猜测道,“‘久合’寓意着两国长久和睦,很符合当时的外交语境。”

林珊将印玺拓片与手机里储存的南京博物院藏“宋故倭王印”比对时,程远端来一杯热可可:“还记得你说想找南朝与倭国的爱情故事吗?”他指向坑边的银发簪,簪头的“同心结”纹样间缠着半片青瓷,釉色与建康港出土的器物完全相同。

“《倭国传》里说,曾有倭国贵族女子随使入梁,嫁给了南朝官员,”林珊的指尖轻轻触到簪子,红绳与银饰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千年前跨越沧海的心跳,“这枚发簪,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你看这青瓷碎片,边缘很整齐,应该是故意敲下来的,象征着‘永结同心’。”

程远望着她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这些冰冷的文物,仿佛突然有了温度,诉说着千年前那些跨越国界的爱恋与羁绊。而他与林珊之间,似乎也有一种无形的纽带,将他们与这段历史紧紧相连。

印度洋的季风掀起巨浪,“探海号”在波峰浪谷间颠簸。程远紧紧抓住栏杆,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心里有些忐忑。他们已经在这片海域搜索了三天,却一无所获。就在这时,郑海峰的声音从控制室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发现沉船!北纬5°55,东经79°52,深度八十米!”

深潜器沉入海中,海水逐渐从深蓝变成墨黑。当探照灯照亮沉船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这艘南朝商船的货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颗蓝宝石,每颗宝石都刻着梵文“吉祥”字样,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

“这是师子国的蓝宝石!”林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举起最大的一块宝石,阳光透过宝石在舱壁上投出一朵莲花状的光斑,“《宋书》记载,元嘉五年,师子国王刹利摩诃南‘遣使奉表,献方物’,这定是其中的贡品。你看这切割工艺,每颗宝石都呈八面体,象征着佛教的‘八正道’,带着浓郁的宗教色彩。”

程远在船主舱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卷《航海针经》。泛黄的绢帛上,用朱笔标注着航线:“自广州启航,经七洲洋,历三十日至师子国”,旁边还画着一幅简易的星图,北斗第七星旁注着“随其指处,即得便道”。

郑海峰突然一拍桌子:“这是最早的‘过洋牵星术’!比郑和下西洋早了九百年!”他迅速调出明代《瀛涯胜览》中的星图比对,发现两者的星象标注竟有七成重合,“你看这颗‘灯笼星’,就是现在的南十字星,古人靠它来确定南半球的纬度,太厉害了!”

暴雨过后的清晨,张瑜在桅杆残骸处找到一个铜铃。铃身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内部的梵文经咒经林新宇翻译,竟是“愿渡海平安,早见佛陀”。就在这时,林珊腕间的红绳突然自动缠绕在铜铃上,舱外的海面骤然涌起荧光,万千水母组成一个巨大的莲花形状,与斯里兰卡佛牙寺壁画中的场景如出一辙。

“《高僧传》里说,师子国僧人泛海来华时,常有‘佛光护佑’,原来不是传说,”程远望着眼前的奇景,感慨道。他转头看向林珊,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水雾,在蓝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佛画中踏浪而来的观音。

货舱深处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贝叶经、青铜佛像和香料罐。林珊展开其中一卷贝叶经,发现末尾有南朝高僧的题跋:“大通元年,自师子国得此经,泛海五月方至广州。”字迹苍劲有力,带着旅途的疲惫与虔诚。

“你看这经卷上的海水渍,”程远指着一处模糊的印记,“边缘呈锯齿状,应该是遇到风暴时被浪花打湿的。还有这青铜佛像,底座上有明显的船钉痕,说明它是被固定在船舱里的,生怕在颠簸中损坏。”

林珊拿起一个香料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龙脑香,来自师子国。《梁书》里说,这种香料‘能治百病,香气能传数里’。看来当时的香料不仅是奢侈品,还被当作药材使用。”她用小勺舀出一点香料,放在鼻尖轻嗅,“味道和现在斯里兰卡产的龙脑香几乎一样,千年了,香气竟然还这么浓郁。”

程远蹲下身,仔细观察一个破损的陶罐。罐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粉末,他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这是胡椒,也是师子国的特产。《齐民要术》里记载,胡椒‘味辛,温,无毒,主下气,温中,去痰,除脏腑中风冷’,在南朝是很珍贵的调味品和药材。”

张瑜突然喊道:“快来看看这个!”她在一堆杂物中发现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经过清理,原来是一份船员名单,上面记录着二十三名船员的姓名和籍贯,有来自建康的,有来自广州的,还有几个名字明显是师子国的音译。

“你看这个叫‘法显’的名字,”林珊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会不会和西行求法的法显大师有关?法显大师曾从师子国乘船回国,说不定这艘船上有他的弟子。”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突然停在一个叫“慧琳”的名字上,“这个名字是女性的,看来当时船上还有女眷,可能是随行的比丘尼。”

暮色降临,印度洋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程远和林珊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师子国的海岸线。“千年前,法显大师就是从这里出发,历经千辛万苦回到祖国的,”程远感慨道,“现在我们沿着他的足迹,发现了这些珍贵的文物,仿佛能感受到他当时的虔诚与执着。”

林珊靠在程远的肩头,轻声说:“这些文物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不同文明交流的纽带。师子国的蓝宝石、胡椒、龙脑香,南朝的青瓷、佛经、丝绸,在这艘船上相遇、融合,然后被带到世界各地。这种交流,才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

程远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病愈后重新拿起绘图笔磨出的痕迹。“我们的考古工作,不就是为了找回这些被遗忘的交流记忆吗?”他望着满天繁星,仿佛看到了千年前航海者们依靠星象导航的身影,“明天,我们去师子国的古港口看看,说不定能有更多发现。”

当“探海号”缓缓驶入广州古港遗址时,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程远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繁忙的现代港口,心中感慨万千。千年前,这里也曾是“舟舶继路,商使交属”的繁华景象,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在这里靠岸,带来了异国的珍宝和文化。

考古队在古港的仓库遗址展开了发掘工作。郑海峰的铁锹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一个用桐油浸透的羊皮卷露了出来。“这是一张航海图!”他兴奋地喊道。

程远和林珊立刻围了过去。羊皮卷被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颜料绘制着从建康到波斯湾的航线:朱红色的线条代表“倭国使舶”,靛蓝色的线条代表“师子国商队”,赭石色的线条代表“扶南佛船”,在印度半岛沿岸交汇,标注着四个烫金的篆字——“远诚宜甄”。

“这是宋武帝刘裕给倭王赞的诏书中的话,”林珊轻声念道,“意思是‘远方的诚意应当甄别嘉奖’。这四个字,概括了南朝对待海外诸国的态度,既欢迎他们的朝贡和贸易,又保持着清醒的判断。”她的手指沿着航线滑动,“你看这航线的精度,从广州到师子国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五十里,说明当时的航海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

在仓库的另一个角落,林珊发现了一个陶缸,里面装满了竹制的“验”——也就是当时的通行证。每张“验”上都盖着“广州刺史萧励”的朱印,上面记录着商船的编号、出发地、目的地和所载货物。

“《南史》记载,萧励担任广州刺史时,‘纤毫不犯,岁十余至’,”程远看着“验”上的记录,感慨道,“从这些‘验’的数量来看,当时每年有十几艘外国商船来到广州,贸易量相当可观。而且你看这上面的货物清单,有师子国的宝石、扶南的香料、波斯的玻璃,还有倭国的硫磺,真是‘四海流通,万国交会’。”

郑海峰突然举起一张“验”,兴奋地喊道:“这张‘验’上的船号是‘通远三号’,和我们在济州海峡发现的沉船完全一致!”张瑜立刻调出沉船的资料,果然在一块木板内侧找到了相同的刻字。“这说明这艘船从百济出发,经过济州海峡,最终到达了广州,完成了它的使命。”

暮色中的甲板上,张瑜用出土的陶片复原了一艘南朝海船的模型。林新宇点燃了一盏仿制的“松脂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模型,仿佛给它注入了生命。程远仔细观察着模型,突然发现船模的龙骨上刻着一行小字:“愿海无风波,舟行万里。”

“这是当时航海者最朴素的愿望,”林珊轻声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惊涛骇浪,不仅是为了贸易和朝贡,更是为了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她的目光落在货舱里的文物上,“这些佛经、商货、贡品,都是他们愿望的见证。”

程远握住林珊的手,望着远处归航的渔火:“我们今天的发现,不仅仅是一些文物和遗址,更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是‘远诚宜甄’所蕴含的开放、包容和智慧。”

林珊靠在程远的肩头,红绳与他的贝壳手链缠在一起,在晚风中轻轻作响。“你看那片星空,”她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千年前的航海者就是靠它们导航的,现在它们依然在为我们指引方向。或许,这就是历史的传承吧。”

就在这时,声呐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新的回波,位置在印度半岛的西南岸。程远知道,新的发现等待着他们,更多被遗忘的故事等待着被唤醒。而“远诚宜甄”这四个字,将永远铭刻在他们的心中,指引着他们继续探索人类文明交流的奥秘。

夜色渐深,“探海号”的灯光在海面上闪烁,像一颗孤独而执着的星辰,照亮着千年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