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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远诚宜甄(1 / 2)

暮春的长江裹挟着桃花汛,拍打着“探海号”的船舷,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程远跪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青瓷残片。残片边缘带着细微的冰裂纹,釉色在夕阳的折射下突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晕,与声呐屏幕上刚刚跳出的翡翠色回波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他猛地抬头,视线与林珊相撞——她正抱着平板电脑疾步走来,潮湿的江风掀起她病后初愈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却难掩眼底的兴奋。

“北纬32°03,东经118°46,”林珊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梁书·诸夷传》的记载与卫星地图层层叠合,“看这水下轮廓,是‘丁’字形码头!绝对是南朝建康港遗址!刘宋永初二年,倭王赞遣使入贡就是从这里启航的,史书记载他们‘道迳百济,装治船舫’,说不定能找到当时的造船作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程远放下镊子,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江底五十米处的夯土结构清晰可见,码头的桩基排列整齐,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守望着千年的江水。“准备深潜器,”他转身对郑海峰喊道,“带齐取样工具,重点检测桩基的年代和材质。”

深潜器缓缓沉入江水,浑浊的水流在观察窗前翻滚,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都藏进幽暗的深处。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千年黑暗,眼前的景象让舱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夯土码头的木构桩基整齐排列,每根樟木柱都留有被潮水浸泡的层状纹理,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江水的涨落。程远操纵机械臂靠近第三根桩基,发现榫卯接口处嵌着一枚铜饰,表面覆盖着青绿色的铜锈。

“清理铜饰表面,”他低声下令,指尖在操纵杆上微微用力。机械臂的毛刷轻柔地拂过铜锈,“倭国奉献”四个篆字逐渐显露,周围环绕着海浪纹,边缘还残留着海贝长期摩擦的细腻痕迹。“碳十四检测数据出来了,”林新宇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距今1587±12年,与刘裕称帝后倭国首次遣使的时间完美吻合!”

林珊凑近观察窗,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的水汽:“你看这铜饰的工艺,海浪纹里掺了倭国特有的‘波千鸟’纹样,但篆字的笔法分明是中原工匠的风格。当时两国的交流,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她的目光落在桩基底部,那里还粘着些许水草的残迹,“这些樟木应该来自江南,倭国使者很可能在本地定制了船只。”

“快看防波堤的青石板!”张瑜的喊声突然从另一台深潜器传来。程远迅速调整角度,只见堤岸的青石板上密布着“之”字形凹槽,深浅不一,显然是纤夫拉船时绳索磨出的痕迹。凹槽底部隐约有刻字,张瑜操作机械臂用超声波清洗后,“元嘉二年”的纪年清晰显现。

当她将纹路扫描图与手机里储存的日本奈良正仓院藏“遣宋使铜印”比对时,屏幕上两条曲线精准重合:“这是同一批工匠的手艺!你看这凹槽的转角角度,和铜印边缘的折线完全一致。千年前,倭国使者就是牵着船队从这里靠岸的,说不定他们的船绳上还系着同款铜印。”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江面上掀起白色的浪涛。郑海峰在码头西侧的仓库遗址有了新发现,淤泥中露出的碳化竹简被清水浸润后,墨字逐渐显影:“金刚指环一枚,赤鹦鹉鸟二只,天竺白叠布十匹”——与《宋书·蛮夷传》记载的呵罗单国贡品清单一字不差。

程远望着舱外被雨水模糊的江面,忽然想起林珊病中反复念叨的梦:“好多船在雾里走,桅杆上挂着带莲花的幡……”他转头看向林珊,她正专注地记录着竹简上的文字,侧脸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你还记得这个梦吗?”他轻声问。

林珊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笑意:“当然记得,当时总觉得是胡话,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对应的遗址。”她指着竹简上“赤鹦鹉鸟”的字样,“《梁书》里说,扶南国曾献‘五色鹦鹉’,看来当时的珍禽贸易很兴盛。”她的指尖轻轻点在“白叠布”三个字上,“这是棉花织成的布,来自天竺,说明南朝的海外贸易已经延伸到了南亚。”

雨势渐小,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程远操纵深潜器缓缓上浮,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千年前,那些跨越沧海的使者、商人、工匠,他们的足迹就印在这片江底,而今天,他们的故事正通过这些冰冷的文物,一点点苏醒。

黄海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探海号”的甲板。程远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屿,手里捏着一片从建康港带来的青瓷残片。突然,声呐屏幕上跳出一个菱形回波,信号强烈而稳定。“北纬37°22,东经126°38,”郑海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深度六十米,像是一艘沉船!”

林珊快步走来,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轮廓:“看这船型,长宽比接近五比一,是南朝海船的典型比例。而且这位置,正好在百济到建康的航线上。”她转身对程远说,“我去准备深潜器,你跟我一起下去。”

深潜器沉入黄海,海水逐渐从浑浊变得清澈。当探照灯照亮沉船的瞬间,所有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一艘南朝海船斜插在沙层中,船身虽已断裂,却仍能看清船舷上“百济贡舶”四个朱漆大字,莲花纹边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迹。

“这是梁中大通六年,百济王遣使求《涅盘经》的船,”林珊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她轻抚着船板上的凿痕,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你看这榫卯结构,带着中原的‘燕尾榫’技法,却又掺了百济特有的‘鱼鳞叠’工艺——每块船板的边缘都削成斜角,像鱼鳞一样叠在一起,防水性能更好。”

程远操纵机械臂提取了一块船板样本:“检测一下木材种类,看看是不是来自百济。”结果很快出来,是朝鲜半岛特有的红松,与《三国史记》中“百济造船多用红松”的记载完全吻合。

在主舱的淤泥中,郑海峰发现了一叠用婆罗树叶压制而成的经卷。树叶已经发黑,但上面的梵文经文中夹杂着汉字批注,末尾“百济博士王融记”的落款清晰可辨。“王融!”林新宇突然喊道,“《梁书》里记载,中大通六年,百济王遣使入梁,请求派遣《毛诗》博士和工匠,王融就是当时随行的学者之一!”

林珊小心翼翼地展开经卷,发现页边用淡墨绘制了简易的航线图,济州海峡的位置被特意画了一朵莲花。“这应该是他们的航海日志,”她指着图中的一个标记,“这里画了三颗星,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天枢、天璇、天玑,说明他们是靠星象导航的。”

张瑜在货舱里有了更惊人的发现。三十件青瓷莲座灯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灯座底部的“大通元年”款识清晰可辨,釉色青中泛绿,与南京栖霞山南朝墓出土的器物如出一辙。“这些灯是南朝赏赐给百济的,”她用棉签蘸取灯盏里残留的灯油,“你们猜这里面有什么?”

检测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惊呆了:灯油中含有印度胡椒与岭南沉香的混合成分。“《南齐书》说‘商舶远届,委输南州’,原来香料贸易早就这么发达了,”程远看着检测报告,感慨道,“百济人把南朝的青瓷带到朝鲜半岛,又把印度的胡椒和岭南的沉香带回国内,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真是名副其实。”

他突然指着灯座内侧:“看这指纹,是女性的!指纹比较纤细,指节的痕迹也很轻,应该是女性工匠的手泽。说不定船上有随使而来的百济女眷,这些灯可能就是她们负责保管的。”

暮色降临时,林新宇修复了船尾的“测深锤”。铅锤底部的凹槽里,藏着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隶书记录着航海日志:“自江华湾启航,七日见成山角,复三日抵朐山。”程远将坐标输入现代导航系统,电子地图上生成的航线,与中韩客轮的“黄金水道”偏差不足五海里。

“古人靠星象和浪潮导航,比我们用GpS还精准呢,”林珊靠在舱壁上,轻笑出声。病后的苍白脸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显得格外动人。程远递过一杯刚热好的姜茶:“喝点暖暖身子,海上风大。”

林珊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声说:“你还记得吗?我生病的时候,总说想看看百济的海船。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而且还这么完整。”她的目光落在日志上的“望月启航”字样上,“原来他们是根据月相来确定启航时间的,月圆时出海,既能利用月光导航,又能避开大潮。”

程远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从建康港到百济沉船,他们像是沿着古人的足迹,一步步揭开历史的面纱。而林珊的病愈,仿佛也与这些发现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让这段考古之旅更添了几分宿命感。

“探海号”驶入济州海峡时,程远腕间的贝壳手链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他低头看去,贝壳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有生命般微微颤动。“怎么了?”林珊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程远还没来得及回答,郑海峰的喊声就从控制室传来:“发现异常回波!北纬33°12,东经126°17,深度四十米,像是一座石砌建筑!”

深潜器迅速下潜,当探照灯照亮海底的瞬间,一座方形的祭祀坑赫然出现在眼前。坑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一枚青铜印,印钮是一条盘旋的八岐大蛇,蛇眼镶嵌着绿色的琉璃,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林珊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青铜印。印面朝上,“安东将军、倭国王”八个篆字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笔画遒劲有力,带着典型的刘宋官印风格。“这是《宋书·蛮夷传》记载中,宋文帝册封倭王珍的印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比日本史料记载的‘汉委奴国王印’晚了两百余年,但形制更加规整,说明两国的册封关系已经更加成熟。”

程远凑近观察,发现印钮的八岐大蛇纹中,巧妙地融入了中原蟠螭纹的元素:“你看蛇的鳞片,采用了中原的‘谷纹’技法,但整体造型又是倭国特有的神兽形象。这是文化融合的绝佳证明。”

祭祀坑西侧的沙土中,郑海峰发掘出一组木简。最上面的一卷保存完好,墨迹犹存,开篇便是“倭王武上表文”几个大字。程远展开木简,只见上面写道:“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与日本《善邻国宝记》收录的原文分毫不差。

张瑜用盐度计检测简末的水渍,数值突然与黄海暖流的监测数据重合:“这是渡海时溅上的海水!盐分含量和黄海暖流完全一致,说明他们是顺着暖流航行的。而且你看这墨迹,有些地方晕染了,应该是在船上写的,生怕到建康赶不上朝会。”

正午的阳光穿透海水,照亮了坑底散落的玻璃珠。林新宇用光谱仪逐一检测,突然指着屏幕跳了起来:“这三颗玻璃珠含波斯钴料!和伊朗出土的萨珊玻璃成分完全一致!”程远蹲下身,仔细观察坑边的红烧土:“这里是祭祀海路平安的场所,倭国使者把沿途贸易的宝物都用来献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