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棚户区紧紧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仅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巷道深处顽强地闪烁着,那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被周遭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光线边缘模糊而扭曲,像是透过荡漾的水面看到的倒影,极不真实。
石小凡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泥沼之中,举步维艰。
连日来的奔波和精神上的高度压力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精力。北区的事务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棘手;新收服的手下们各怀心思,难以真正掌控;西区疯狗虽已被除,但其残余势力仍在暗处蠢蠢欲动,伺机反扑。
然而,最让他心神不宁、如芒在背的,是星耀会那迟迟未落的报复。这种悬而未决的未知感,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直面敌人更加令人煎熬。
唯一支撑着他的,是母亲接过那笔时眼中闪烁的希望与欣慰之光。但这份温暖却反而加深了他内心的负罪与煎熬,仿佛自己用肮脏而危险的谎言玷污了母亲纯粹无私的爱。
他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这些沉重杂乱的思绪统统驱散。
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家门前,他必须将那个在阴影世界里搏杀、冷酷决断的北区之主彻底隐藏起来,只剥离出一个仅仅是疲惫却学业繁重的普通高三学生的外壳。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的黑暗越发浓重,几乎具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几盏平日里摇曳着昏黄光线的老旧路灯,今夜显得格外昏暗无力,光芒不仅微弱,边缘更是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无形无质的力量恶意地扭曲着。
一阵莫名而强烈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背急速爬升。
这不是秋夜自然的凉意,而是一种被某种超越物理存在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识牢牢锁定的惊悸感。
他猛地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急速向四周蔓延探查,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往常夜间窸窣的虫鸣、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甚至那拂过耳畔的微风声,全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沉入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
他的低喝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撞出空洞而短暂的回响,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只有那股冰冷粘腻的恶意,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般,愈发清晰地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变化。熟悉的斑驳墙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不自然地荡漾、扭曲;墙面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诡异地蠕动、重组,最终幻化出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嘶嚎的人脸图案,直勾勾地着他。
空气中原本那股复杂但熟悉的霉味和馊臭里,顽固地掺杂进了一种奇异的、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香气。那味道像是无数腐烂的曼陀罗花混合着陈旧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拼命地往他鼻腔里钻,试图侵占他的感官。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巷口那点原本象征着外界与安全的光亮,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远离、缩小,最终化为一个微不足道、随时会熄灭的白点,啵的一声,彻底湮灭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
紧接着,在他正前方,一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幽幽亮起。它飘忽不定,仿佛没有重量,违反着物理规律地悬浮着。
那光芒缓缓拉长、变形,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不断波动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散发着极度冰冷与恶意的能量体,它的如同实质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石小凡的神经。
一个声音, bypass了他的耳膜,直接在他的意识最深、最毫无防备的地方响起。
那声音缥缈,尖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和玩弄。
石小凡……呵,所谓北区的新主人……剥开那层可笑的力量外壳,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个惶恐无助的可怜虫罢了。
石小凡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
精神系异能者!星耀会的报复,终于以这种形式来了!
你是谁?石小凡低吼出声,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精密雷达般疯狂扫描着四周,试图捕捉那飘忽不定、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精神波动源头。
我是谁?那声音发出一串轻蔑的、重叠的回响,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嗤笑,千面……你可以这样称呼我。我尤其享受的,就是看着像你这样的人,在自己内心最深沉的恐惧泥潭里,挣扎、窒息、最终彻底崩溃的过程。你看起来挺硬气,可惜,你的内心,裂缝太多了。让我看看,这些裂缝里,都藏着些什么有趣的宝贝……
话音未落,周遭环境轰然巨变!
狭窄肮脏的巷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竟然……站在了自己那间破败不堪的家里!
但这是一个被恐怖彻底扭曲、沦为噩梦版本的家!
墙壁不再仅仅是斑驳,而是在汩汩地向外渗着猩红粘稠的液体,浓烈的铁锈味几乎让人窒息呕吐。
地面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变成了蠕动翻涌的、漆黑的沼泽,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沼泽表面浮沉、哀嚎,组成了令人作呕的、柔软而危险的地面。
母亲吴秀芹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中央,那单薄而熟悉的身影正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妈?!石小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几乎停止跳动!
吴秀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慈爱、担忧与疲惫,只剩下被极致恐惧和痛苦彻底撕裂的扭曲表情。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可怕地暴突,布满了疯狂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片血海地狱般的景象。她的嘴巴大大张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有殷红的鲜血不断地从嘴角、甚至眼眶、耳朵里涌出,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襟。而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被无形的利刃一下下切割、撕裂,露出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不——!住手!!石小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不顾一切地就要猛扑过去!
但他的脚步猛地被钉在原地!脚下那恐怖的黑色人脸沼泽中,猛地伸出无数只高度腐烂、挂着碎肉、露出白骨的手臂,它们冰冷滑腻,力量大得惊人,死死地箍住他的脚踝、小腿,疯狂地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由痛苦灵魂组成的深渊!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刺骨的寒意,真实得令人绝望!
凡……凡儿……救……救救妈……母亲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喷涌。她拼命地、颤抖着向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过他额头、为他缝补衣物、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正在他眼前迅速变得青黑、腐烂、皮肉剥落!
啊啊啊啊——!石小凡只觉得一股毁灭性的怒火混合着钻心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猛烈爆发,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经脉中奔腾的火焰异能彻底失控,狂暴的能量就要破体而出,将这世间一切的污秽与恐怖彻底焚毁!
但那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死死地拉住了这头即将脱缰的凶兽!不能!这他妈是幻象!是精神攻击!一旦力量在这里失控爆发,首先会将这棚户区付之一炬!会波及无数无辜的人!会彻底暴露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给!我!滚!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嘶吼,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压缩、凝聚,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朝着这片恐怖的幻境狠狠砸去!
嗡——!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被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地晃动、闪烁、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和重影。母亲流血的身影、腐烂的手臂、渗血的墙壁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和虚化。那甜腻的腐臭气息也似乎淡了一丝。
咦?有趣。千面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缥缈的音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讶,但随即又被更浓烈的玩弄意味所取代。比资料里提到的要坚韧不少嘛。是因为长期戴着面具生活,对自己最亲的人不断编织谎言,所以把心肠锤炼得比普通人更硬一些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并且冰寒刺骨的匕首,以无可抗拒的精准和狠辣,一下子捅进了石小凡内心最脆弱、最鲜血淋漓、最不敢触碰的禁区!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神力瞬间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千钧一发之际!幻境再次猛然切换!
脚下的腐烂手臂和黑色沼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条繁华喧闹、车水马龙的都市街道旁!夕阳的余晖给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人流如织,汽车鸣笛声、小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马路对面。母亲吴秀芹!她正吃力地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些显然没卖完的、已经发蔫发黄的蔬菜,正小心翼翼、笨拙地试图穿过熙熙攘攘的马路。她佝偻着背,脸上带着惯有的、逆来顺受的疲惫和卑微,与周围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环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不少行人向她投去嫌弃、漠然或者干脆无视的目光。
石小凡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大声喊叫,想立刻冲过去护住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浇筑在了水泥里,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喉咙也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成了一个被迫困在原地的、绝望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轿车,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幽灵,完全无视了前方的红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完全不合常理的高速,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引擎发出狰狞的咆哮,径直朝着母亲那辆缓慢移动的三轮车猛撞过去!太快了!快得超出了物理极限!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母亲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来自侧后方的致命危险,她惊恐万状地回过头,脸上刹那间血色尽褪,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慢放。石小凡能清晰地看到母亲眼中急速放大、占据所有视野的冰冷黑色车头。能看到她因极致恐惧而张开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甚至能透过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看到驾驶室里那个司机脸上扭曲、残忍、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笑容——那笑容,竟与他记忆中西区疯狗的癫狂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非人,更加诡异!
不——!!!妈——!!!石小凡的灵魂在胸腔内发出撕心裂肺的、彻底崩溃的狂啸!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隐藏,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粉碎!他体内那压抑已久的、狂暴无匹的火焰异能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轰然彻底爆发!轰!赤红色的烈焰瞬间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完全包裹!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脚下的柏油路面甚至开始微微融化变形!他就要不顾一切地燃烧一切!毁灭一切!也要冲过去!救下母亲!
然而!就在那辆黑色轿车即将以碾压之势撞上三轮车的前一个瞬间!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哗啦一声,骤然模糊、破碎、然后重组。
没有疯狂的黑色轿车。没有惊悚的车祸。母亲好端端地蹬着三轮车,已经慢吞吞地、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马路,身影消失在街角涌动的人流之中。刚才那惊心动魄、逼真到每一个细节都令人窒息的死亡瞬间,仿佛从未发生过。街道依旧喧闹繁忙,夕阳依旧温暖和煦,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几个刚刚发出尖叫的路人,茫然地摸了摸头,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失态。
只有石小凡。他浑身燃烧着冲天而起的暴烈火焰,如同从炼狱踏出的火神,呆立在原地,与周围平和寻常的环境形成了极端诡异、恐怖和格格不入的对比!
啊——!!着火啦!那个人全身着火了!怪物!是怪物啊!快跑!报警!快报警!
真正的、源于现实的惊恐尖叫瞬间炸开,人群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石小凡猛地从极致的愤怒和恐惧中被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强行以莫大的意志力,死死扼住体内奔腾咆哮的异能,体表的火焰极其不甘地、迅速地收敛、熄灭下去。但他身上残留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恐怖的气息,以及周围路人看他如同看待真正怪物般的惊恐眼神和尖叫,都在赤裸裸地提醒他——刚才他差一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暴露了自己非人的力量!
千面!星耀会!石小凡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早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滔天的杀意和后怕的冰寒在胸腔内疯狂冲撞!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这种玩弄人心、精准打击软肋的阴毒手段,简直卑劣到了极致!也可怕到了极致!
呵呵……呵呵呵……千面那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根幽幽响起,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如何?这恐惧的滋味……是否格外鲜美?别着急,这仅仅只是一道开胃的小菜。盛宴,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欣赏,你所在乎的一切,是如何在你面前一点点破碎、腐烂、最终化为乌有的。尤其是你那位……可怜又可敬的母亲……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如同青烟般消散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气息也彻底消失无踪。周围的景象彻底恢复了正常。他依然站在那条通往家的、肮脏狭窄的巷道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高楼的缝隙,勉强洒落进来。仿佛刚才那漫长而恐怖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噩梦。但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掌心刺目的伤口和鲜血、以及心脏仍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的跳动,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那不是梦。星耀会的报复,已经以最刁钻、最恶毒、最防不胜防的方式,正式降临了。
而此刻,在不远处那间低矮的平房里。吴秀芹正小心翼翼地将儿子给的那厚厚一沓,分成好几份,极其谨慎地藏进她认为最隐蔽、最安全的角落——米缸深处、破旧衣柜的夹层、甚至一块松动的地砖痕迹。藏好最后一份钱,她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轻轻捶打着后背,脸上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丝这么多年来都罕见的、带着希望和欣慰的笑容。她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的窗帘一角,担忧地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这天都黑透了……小凡怎么还没回来……最近孩子脸色总是那么差,眼神也老是恍恍惚惚的,问他只说学习累……可千万别是熬坏了身体,或者……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了啊……她喃喃自语着,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母亲最深切的忧虑。她丝毫不知道。就在刚刚,就在离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她最爱的、也是她活在世上唯一指望的儿子,因为她,而在精神层面的鬼门关前走了惊心动魄的一遭,经历了一场残酷至极的酷刑。一场针对她儿子,更加凶猛、更加诡异的风暴,已经张开了它无形的、恶毒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