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 一直沉默的渊墨,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他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眸,扫过赵冲布满血丝的独眼,“暗影卫,会为他提供路径、避开狄兵主力哨卡。但登山采药……九死一生,只能靠他自己。”
“好!好!有路径就行!” 赵冲猛地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老子就算用牙啃,用命填,也要把那鬼藤子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林岳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流转,迅速做出决断:“事不宜迟!双管齐下!‘墨玉鬼面莲’由我暗影卫负责,即刻出发,搜寻边境影子商人!‘赤阳龙血藤’……就有劳赵统领了!” 他转向“青囊”,“请先生即刻写下所需药引详细图样及采摘禁忌!”
“青囊”重重点头,立刻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借着灯火,飞快地勾勒描绘起来。笔走龙蛇,将“赤阳龙血藤”的形态、色泽、生长环境的特征,以及采摘时可能遭遇的毒瘴、罡风、地火爆发的征兆和应对禁忌,一一详细标注。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在萧景琰那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吸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云州城刚刚升起不久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胜利的脆弱与……未来的凶险。
北狄,金狼王庭以西三百里,饮马川。
深秋的草原,夜色如墨。凛冽的朔风卷过广袤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草腥气。然而,此刻的饮马川,却感受不到一丝秋夜的宁静。
无边无际的营帐,如同黑色的蘑菇林,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河川谷地。巨大的篝火堆如同星辰般点缀其间,熊熊燃烧,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昏红。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生肉混杂的浓烈气味,更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肃杀!
无数身披皮甲、手持弯刀长矛的狄兵,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在各级将领低沉的口令下,无声而迅速地集结。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铁蹄,喷吐着灼热的白气,沉重的喘息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铁血洪流!
金狼王帐,矗立在所有营帐的最中央,如同众星拱月。巨大的金红色狼头大纛在夜风中狂舞,如同燃烧的血色漩涡。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王座之上,阿史那·颉利,如同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他并未披甲,依旧一身玄色绣金的锦袍,身形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沉凝。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压抑到极致、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黑石谷的功败垂成!鹰嘴崖的煮熟的鸭子飞走!左贤王的暴毙!王庭的骚乱!还有……云州、朔风、龙脊……那一面面如同羞辱般重新竖起的龙旗!
所有的耻辱,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怒火,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奔涌、咆哮!那双握着金杯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杯中的血色马奶酒早已冰冷,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粘稠、沉重、带着血腥的杀意。
帐下,以血狼骑万夫长阿史那·咄吉为首的十几名核心悍将和部落首领,如同标枪般肃立。他们感受到了王座上传来的、那几乎要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有眼中燃烧的嗜血光芒,暴露了他们同样被点燃的、渴望复仇与洗刷耻辱的疯狂战意。
“都……准备好了?” 颉利单于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两块寒冰在摩擦,不带一丝温度,却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又下降了几分。
“回禀大单于!” 阿史那·咄吉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抚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血狼骑本部三万,秃鹫、苍狼、黑水等七部联军五万,共计八万控弦之士!人人饱食,战马皆已钉掌!刀锋磨利,箭矢充足!只待大单于一声令下,便可踏平云州,将那些汉狗的头颅筑成京观,将那萧景琰碎尸万段!”
“踏平云州?”
颉利单于缓缓抬起眼帘,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眸扫过咄吉狂热的脸,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残酷而漠然的弧度。
“不。”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如同冰珠落地。
咄吉和帐下诸将皆是一愣。
颉利单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山岳倾覆般的沉重压迫感。他踱步到悬挂着的巨大北境羊皮地图前,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云州、飞狐峪、朔风、龙脊……那些刚刚被龙旗覆盖的城池关隘。
最终,他的手指,异常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点在了地图上——云州城的位置。
然后,那根骨节分明、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指,并未停下,而是沿着一条清晰的轨迹,缓缓地、用力地,划过朔风,划过龙脊,最终,狠狠地戳在了地图的最南端——象征着大晟帝国心脏的,那座恢弘的都城!
“云州?朔风?龙脊?” 颉利单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在帐内所有人的心上,“这些……不过是癣疥之疾!夺回来又如何?杀几个守将又如何?”
他猛地转过身,深邃的寒眸中,那压抑的火焰终于彻底爆发,化作焚毁一切的暴戾与疯狂!
“萧景琰!那条潜龙!才是大晟的脊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他此刻,就在云州!重伤濒死!奄奄一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天神赐予我们草原雄鹰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无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杀伐:
“传本王令!”
“全军开拔!目标——云州城!”
“不计代价!不惜伤亡!给本王——碾碎它!”
“本王要亲眼看着云州城化为焦土!要亲手将那萧景琰——从病榻上拖下来!将他的人头——悬挂在金狼大纛之上!让整个中原大地——”
颉利单于猛地张开双臂,玄色锦袍在灯火下如同展开的恶魔之翼,他最后的咆哮,带着席卷天下的狂野与毁灭,轰然炸响在王帐之内,也炸响在饮马川八万铁骑的心头:
“在狼旗的阴影下——颤抖——!!!”
“吼——!!!”
“踏平云州!擒杀萧景琰!”
“大单于万岁!金狼万岁!”
王帐内外,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咆哮!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巨大的声浪撕裂了夜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颉利单于不再看帐下群情激奋的将领。他缓缓踱步到王帐门口,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毛毡门帘。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玄色的锦袍和额前的发丝。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无边的黑暗,越过广袤的草原,死死地、死死地锁定在东南方——云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必杀之人!有他必须洗刷的耻辱!有他征服中原……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踏脚石!
饮马川上,八万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启动。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烟尘,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东南方,朝着那座刚刚升起龙旗的城池——汹涌而去!
金红色的狼头大纛,在狂风中猎猎怒卷,如同燃烧的血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颉利单于矗立在王帐门口,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魔神。他紧握着腰间的金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凛冽的寒风卷起他玄色锦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那股凝固如实质的杀伐之气。
他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吞噬光线的寒潭,倒映着下方无边无际、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动的铁骑洪流。火光在那双瞳孔中跳跃,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只有冰冷刺骨的决绝。
云州……萧景琰……
这一次,没有疑兵,没有伏击,没有那该死的狡诈脱身!
只有铁与血的碰撞!只有生与死的裁决!
他要用最狂暴、最直接、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那根深深扎入他心头的毒刺——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浩劫悲鸣。
颉利单于缓缓抬起下颌,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一半明,一半暗,如同掌控生死的魔神。他凝望着东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那里,是猎物最后的巢穴,也将是……猎手终结一切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