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辆覆着白布的尸车排成长龙,在扬尘中缓缓驶入应天府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如雷,每辆车板上都用桐油刷着刺目的“往生号”黑漆字,可麻袋裂缝中漏出的白米,却在日光下泛着救命的微光。
王婶冲在车队最前方,枯瘦的手臂高举那把缀满红布补丁的万民伞。伞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歪歪扭扭的“义”字是用几十块碎布拼成的,针脚粗粝得能纳鞋底。烟尘裹着伞影翻滚,她粗嘎的嗓子炸雷般劈开喧嚣:“起开起开!别挡着陆掌柜的活命粮!”守门兵丁刚探出枪杆,就被她抡圆了胳膊拍开——伞沿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触目惊心,那是沿途饥民按下的印记,比任何通关文书都骇人。
陆子铭骑在瘦骡背上,肋下突然一阵灼痛。不是骆思恭塞的密账作祟,是王婶那把豁了边的万民伞骤然断裂伞骨,“咔嚓”一声脆响惊得骡子扬蹄。他攥紧缰绳俯身时,正看见伞面上暗红的血印子——昨日过滁州河道,灾民们跪在泥泞里按手印时,指甲缝里还嵌着观音土。
“王...王金刚!”小兵缩回被拍红的手,盯着血手印喉结滚动,终是把“尸车晦气”的呵斥咽了回去。陆子铭闭眼苦笑:前世公司上市敲钟都没这般荒诞!八十辆运尸车满载白米,领头是个举破伞的哭丧婆子,守城的握着长枪不敢拦——这乱世里的品牌溢价,竟真是用棺材板换的。
“东家!”小六子突然从人缝里钻出来,烟灰混着汗在脸上冲出沟壑,袖口沾着的米粒簌簌掉落,“三老爷带人把工坊门口堵死了!说要扒了您的皮填米缸!”
肋下的密账骤然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烙在皮肉上。陆子铭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扫过车板上被饥民抠出的裂痕——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抓痕,仿佛撕在骨血上的伤口。三叔陆坤终究来了。陆家世代粮商,最恨坏了行规的“善人”,更何况他动用了江南调粮的暗线,简直是在宗族脸上剜肉。
“备好的东西呢?”陆子铭哑声问,骡子不安地喷着响鼻踏碎满地香灰——工坊门前刚撒过石灰辟邪。
“按您吩咐,三号库房!”小六子压低声音,“虫股东们守着,王婶天没亮就把金哭丧棒押那儿了,当票还沾着棺材铺的朱砂印...”
车队碾过最后一块门石,天光豁然倾泻。长街两侧人潮如沸,无数枯瘦的手伸向粮车,却在触到桐油浸透的尸车挡板时触电般缩回。尸臭混着米香钻进鼻孔,陆子铭看见人群里三叔陆坤那张铁青的脸,正被几个族中掌柜簇拥着,像尊瘟神杵在“陆记民生工坊”的褪色招牌下。
“逆子!”陆坤的咆哮压过鼎沸人声,缎面直裰在风里抖成浪涛,“陆家百年基业,不是给你充善人的!这些米够填多少权贵的牙缝你不知道?”
骡车猛地刹住。陆子铭翻身落地,靴底踏起混着香灰的浮尘。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汗水和灰土揉成泥,指缝间却漏出句带笑的话:“三叔,您老亲自来验粮?要不要尝尝常州糙米熬的粥?”
陆坤的指尖颤巍巍指向车板上“往生号”的黑漆字:“验粮?老夫是来给你验尸!运棺材的车装米,陆家的脸面都让你...”
话未说完,王婶的破伞“呼”地横插进来,伞尖差点戳到陆坤鼻梁:“老棺材瓤子闭嘴!没有这些尸车,城外乱葬岗又得多几千口薄皮匣子!嫌晦气?你身上绸缎哪根丝不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伞面上血手印仿佛在灼灼燃烧。
人群死寂一瞬,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几个虫股东趁机抬出朱漆木箱,“哐当”砸在陆坤脚前。箱盖弹开,黄澄澄的铜钱堆成小山——正是王婶那根嵌着翡翠的金哭丧棒典当的三十贯钱,最上面几枚还沾着纸钱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