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鹌鹑啃骨头(2 / 2)

翠玉姐拿着那张按“九钱五”抵扣价记在账上的精米条子,再看看手里那几张老券,眼中精光闪烁。兑精米?才便宜五分银子一石,不划算!兑陈米?一石二!真便宜!买米送跑腿?确实有用!胭脂没了换卡换新券?虽然是空头支票,但这陆记小子敢拿柳家百年胭脂方子当彩头抽奖,说明手里是真有货!等他缓过来…这预存的八折物流和新券的折上折,未必不是一张潜力股!她身后几个管事姑娘显然也想到了一块儿,眼神迅速交流。

“翠玉姐,要不…先把券兑成陈米吧?反正楼里那些粗使丫头吃的…”秋棠姑娘低声建议。

小月姑娘也小声道:“那跑腿看着是真新鲜,要是楼里米缸见底了,叫一声就能送来,多省心?”

翠玉姐眯眼看了看台上那堆陈米,又看了看陆子铭那双带着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果断撕下脸面,扬声道:“陆少爷信义!我们玉簪楼今日就兑你那‘忆苦思甜’特供米!”她把老券交给身后跟来的龟奴,“去!按牌子,兑五十石陈米!存在楼里仓房!另外,再现场买一百石!送到台侧临时仓管处签字画押即可!

“一百五拾石?翠玉姐好大的手笔!”

轰!台下再次被点燃!有人不再犹豫,攥着老券也冲向登记兑米的桌子!精米九钱五?兑不起!现买陈米更划算?买!主要是那送一次的跑腿!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账房!给我也兑五石陈米!”

“我也要!买三石!兑券剩下的那点银子也买陈米!”

“给我登记买二十石!”

……

疯狂的兑换与抢购浪潮瞬间形成!“兑陈米!现场买陈米送跑腿!”成了压倒一切的呼声!账房伙计手忙脚乱,手指发僵,王富贵更是像个陀螺在人群里打转,指挥人手维持秩序。

就在这混乱与希望交织的尖峰时刻——

后台狭窄的棚子里,气氛却陡然跌至冰点。

沈墨璃蜷缩在一张临时支起的竹床上,脸色比棚外堆砌的陈米还要惨白灰败。身上盖着薄薄的旧褥,依旧掩不住自肋下透出的寒意。她右手死死压住伤处,左手紧握着那本摊开的“物流跑腿排行榜”册子,指节绷得发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黏在脸上,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刚才强撑着在册子上记录了几笔“玉簪楼一百五十石”的字样,笔尖抖得不成样子。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和疼痛从肋下向四肢蔓延,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筋骨里肆虐,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这绝不是普通的骨裂痛楚!

阿福从外面端了碗温糖水想让她顺顺气,掀开帘子就看到了这一幕,手一抖,糖水差点泼出来,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沈…沈先生?您…”

沈墨璃猛地睁眼!那双平日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浮现出几丝狰狞诡异的红丝!那红丝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带着一种非人的厉色!这异状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下一瞬,那双眼睛只剩下被剧痛和虚弱强行压制的沉静。

“账……核对……玉簪楼一百五十石签收单,要分开……” 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陈掌柜那边…老券兑换名册…” 话未说完,一股难以遏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咳咳…” 她死死用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弓起,肩膀剧烈颤抖,咳声压抑而痛苦。

阿福惊恐地看到,一丝暗红顺着她苍白的手指缝溢出!吓得他魂飞魄散:“血…血!沈先生吐血了!少爷!沈先生不好了!”

“咳咳…噗!” 一口浓稠带着黑色淤块的暗血,终究没能压住,喷溅在沈墨璃身前的薄被和……她一直紧护在怀里的那本“跑腿排行榜”账册上!刺目的深红,瞬间浸染了“跑腿”两个墨字。少女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失去所有支撑般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竹床框上,发出沉闷一响!意识陷入冰冷的黑暗前,她右手依然痉挛般抓向那本被血染红的账册。

“沈墨璃!” 陆子铭刚指挥完人手,掀起布帘冲进来,正正撞上这血腥一幕!如同万斤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恐惧!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忘了自己肋下火烧火燎的剧痛,一个踉跄扑到床前,右手下意识想去探沈墨璃鼻息,左手却因为脱臼吊着用不上力,那动作无比僵硬而笨拙,只触及她冰凉染血的指尖。

“阿福!快!去喊孙瘸子!不!把他直接扛来!再喊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绑也要绑来!快!” 他声音嘶哑得变形,对着阿福狂吼。

然而,祸从不单行!

就在陆子铭心神剧震、所有注意力被沈墨璃突发危急情况所夺的这一瞬间!台前那如同开水般沸腾的抢购现场外围,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号与怒骂!

“天杀的!哪个贼抢我的米!”

“站住!抓强盗啊!”

“陆家骗人了!黑心米掺砂!砸烂他们的秤!”

人群瞬间炸开更大的乱子!只见不知从何处冒出十几个衣衫褴褛、状若流民般的汉子,如同饿狼般凶狠地撞开排队兑米买米的人群,直接扑向那些刚装上独轮车、准备运去临时仓管处的米袋!哗啦!一袋米被蛮力撕开!黄的白的米粒混着几颗明显的砂石,泼洒一地!

“看啊!掺砂的黑心米!陆记骗人了!”

“打死他们这些黑心商人!”

混乱如同瘟疫爆发!人群被惊吓推挤哭喊声瞬间淹没!秩序崩溃!

王富贵带着几个漕帮兄弟红着眼想冲过去揪人,却发现那十几个闹事者滑不留手,在混乱的人潮中左冲右突,肆意撕扯米袋,掀翻运米的车子,甚至有人掏出短棍,开始打砸摆放在台上用作样品的米袋!

“拦…拦住!”王富贵目眦欲裂,但人太多太乱,他肥胖的身躯寸步难移!

砰!

一只大脚狠狠踹在陆子铭面前那块立着的“双十一”说明木板上!桐木板应声裂开!上面浓墨书写的各种“兑付优惠”、“新券福利”、“抽大奖”的文字,在碎木屑中瞬间崩塌!

“柳家!是柳家养的狗!陆爷!柳家派爪牙来砸场子了!”王富贵嘶声力竭、如癫如狂的吼叫穿过混乱的人声,如同丧钟狠狠砸进后台!

扑在床边的陆子铭身体猛地一震!左手下意识握紧——那只吊着的、属于鬼面疮的位置,传来一股直钻脑髓的冰冷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被这声“柳家”给彻底唤醒了!他猛地扭头,透过掀起的帘角缝隙,只看到棚外一片狼藉的米粒、翻滚哭号的人群、疯狂打砸的暴徒、以及…就在混乱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条印着小小银色柳叶纹的细长布条,被踩在了一个闹事者的脚下。

柳家的爪牙!混在人群里刻意制造混乱!撕米袋泼洒掺砂!砸毁牌匾!杀人诛心!

棚内竹床上,沈墨璃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染血的账本摊在胸口。棚外,辛苦搭建起来将成未成的“双十一”舞台正在被疯狂打砸,抢购人群惊惶逃散,混乱如同实质的巨浪拍向这个逼仄的后台!

钱!人!柳家的阴毒刀锋!沈墨璃命悬一线的重伤!还有…左臂鬼面疮那仿佛被点燃的冰冷异动!

千钧一发,万般绝境!

就在这所有一切绝望与混乱似乎要将陆子铭彻底吞噬的瞬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本被血浸染的账册册页间夹着的一样硬物的一角——那是一张质地明显不同的细长纸条,似乎是刚从名册夹层里滑出来的部分。

不是账页。是锦囊里那个兵部文书!沈墨璃在混乱之初意识昏沉时塞进账册夹层的那份唯一能翻盘的倚仗!

冰冷!坚硬的!兵部吏部特批的……官仓转运文书!

陆子铭瞳孔骤然紧缩到针尖大小!那文书的一角,沾上了沈墨璃暗红色的血,刺眼无比。鬼面疮的冰冷剧痛连同肋下骨裂的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棚外的砸毁声、哭喊声仿佛也隔开一层。他看着那张带血的文书一角,如同一个在无边泥沼下沉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硬实的、足以支撑起身体的石头!哪怕这块石头棱角锋利,足以割得他鲜血淋漓!

“柳家……” 他吊着左臂,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文书一角,染上了一抹暗红,从齿缝里挤出的话带着近乎实质的血腥气,又冷又沉,像是从九幽寒潭底部捞出来的钢铁,“……想玩阴的抄我的底?想断我的旗?”

就在他指尖触碰兵部文书的刹那,左臂鬼面疮深处那股冰冷的异动猛地爆发!仿佛瞬间吸走了他所有的温度,又仿佛一种诡异的连接被接通!他脑海中原本被剧痛、混乱和愤怒烧得滚烫沸腾的思绪,骤然被一股冰冷沉凝如同水银的算计替代!清晰!冷酷!带着绝境翻盘的狠厉!

棚外混乱的叫嚣和哭嚎成了背景音。陆子铭霍然抬头,目光如同手术刀,剜开乱象,精准地钉在王富贵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胖脸上!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铁钉,穿透喧嚣,狠狠砸了过去:

“富贵!别管砸东西的狗!抢!用你的人!给我抢下那张兑付牌子!”

他右手指向棚外那片狼藉中的兑换点——几张长桌连同混乱中被推翻的登记册已经暴露在混乱中心!

王富贵一呆:“牌…牌子?”

“对!就是那块写着兑米送券抽彩头的桐木板!” 陆子铭眼中疯狂的光芒在燃烧,“裂了也要抢!裂开的牌子!和那些被撕了的登记册子!一张纸片都不准少!全给我抢回来!”

王富贵虽然不懂这破牌子破纸有什么用,但陆爷这命令中的狠厉让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嘶吼:“兄弟们!护牌子!护册子!”

陆子铭的命令还没完!他沾着沈墨璃鲜血的右手猛地攥紧了那本夹着关键文书的血账册,冰冷的视线扫过棚外混乱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几个刚兑了米、正抱着米袋子拼命往外挤的熟悉身影——那是翠玉姐手下的龟奴!他们手里,捏着盖了陆记临时印章、写着数量和“买米送物流抵用一次”字样的米票签单!那是活动的证据!也是人证物证链的关键一环!

“还有签单!所有现场购米的签单!一张票也不能流出去!” 陆子铭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后的赌徒在推上所有筹码,“抢回来!当场锁死!王富贵!让你的人封死所有出口!拿着今天兑米买米新券签单的主顾,按券上留的名字住址记清楚!一个都不能放走!告诉他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到极限,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宣告,穿透砸毁的轰鸣和惊惶的哭喊:

“——我陆记!没倒!双十一,照开!物流的鹌鹑旗子!照跑!”

棚内,阿福看着陆子铭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光芒和床上气息奄奄、账册染血的沈墨璃,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少爷这是要…干什么?和柳家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