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鹌鹑啃骨头(1 / 2)

黎明前的秦淮河畔,寒意刺骨。堆满“忆苦思甜”陈米的东仓大空场里,“乘风破浪转运大舞台”的破帆布顶棚,在萧瑟晨风中发出噗噗的呻吟,像一具破风箱苟延残喘。舞台下,临时搭起的长条木板桌后面,几个米行仅存的老伙计哆嗦着手,在熹微晨光中铺开一卷卷廉价粗糙的草纸。

卯时未到,空场上已经稀稀拉拉有了人影。大多是附近早起扛活的力巴,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眼睛好奇地瞥着台上那个吊着胳膊、肋骨缠裹、眼圈乌黑却神色亢奋的年轻东家。风里隐隐约约飘来议论:

“看陆家那败家子…真弄了个鸡腿鸟旗子?”

“听说了没?昨天下午,好些个挂鸡腿小旗的破划子满河窜着送米!”

“送米?两文一袋?跑几趟管顿饱饭不?”

“那米看着可不像饱饭的料…”

“那陆记不是快倒灶了吗?还敢搞这么大动静?”

质疑、好奇、鄙夷、观望…形形色色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空场上方。陆子铭站在舞台边缘,背后是寒风中僵硬的王富贵。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无形的隔膜,冰冷、坚硬、不易穿透。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河泥与桐油混合的冷冽空气呛得他咳嗽,牵动了肋下的伤处,痛得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

一阵混着浓郁脂粉香气、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特有的嗓音:“陆少爷!陆少爷可在?”

人群后方起了小小的骚动。只见几个身形利落、衣着鲜艳却并非仆妇装扮的女子排开人群,当先一人三十许岁,身段丰腴却脚步稳健,眉眼间带着风月场中磨砺出的精明与干练,正是“玉簪楼”里掌着外联买卖的翠玉姐。她身后几位也都是城里几家有名有号青楼、茶肆、酒楼的管采买或是心腹姑娘。

“是玉簪楼的翠玉姐?”

“‘花间醉’的秋棠姑娘也来了?”

“还有‘听雪阁’的小月姑娘?”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她们,窃窃私语声更加密集,多了几分探询意味。这些青楼姑娘管事们,平日虽混迹欢场,可手里捏着楼里的日常开销采办,尤其米粮肉蔬盐糖这类大宗消耗品,是实实在在的大主顾!米行粮店平日里巴结都来不及!

翠玉姐径直走到台前,抬头看着吊着胳膊的陆子铭,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络,眼底却藏着商人特有的审视:“陆少爷!可算寻着你了!昨儿楼里厨下说送来的米少了两袋,按着券去账房兑账,哪知…”她话锋一转,扬了扬手里几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纸券,正是陆记之前疯狂派发的那批“买米送胭脂券”,“陆少爷,这‘买米送胭脂’,是您当初亲口许下的吧?米铺烧了,账房找不着人,这券…是兑米,还是兑脂粉?”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听清了。她身后几位管事姑娘虽没立刻开口,但眼神同样聚焦在陆子铭和他身后那堆积如山的陈米上。

陆子铭心头的血猛地往上涌!他知道,真正的第一仗,这才刚打响!是刀尖舔血的兑付,不是廉价的怜悯!他忍着痛楚,硬是在脸上挤出个真诚又略带无赖的笑容:“翠玉姐快人快语!兑!当然兑!”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台下细微的喧哗,“来人!摆凳子!请翠玉姐、秋棠姑娘、小月姑娘还有几位管事姑娘台上坐!看茶!上好茶!上咱们米行特供、外面买不到的极品龙…呃,极品清茶!” 他差点咬到舌头。

台上临时搬来了几张矮凳。茶水自然简陋,但陆子铭这热情得有点突兀的态度让台下众人一愣。他顾不得这些,又大声喊道:“阿福!把昨天新做好的牌子抬出来!竖在台中间!让各位大姐看清楚我们陆记的新规矩!”

阿福和两个米行伙计,吭哧吭哧地把一块临时钉起来、约莫半人高的木牌抬了出来。粗糙的桐木板上,用浓墨大字写着:

“饿死了么”双十一·米券特别说明

一、老券焕新:

所有本店此前发出之“买米送胭脂券”(简称老券),凭券可于今日始,三日内有效兑换如下:

· 米类兑换:

凭老券一张,直接抵扣:

· 上等精米: 抵扣九钱五分银!(原价一两每石)

凭老券一张,直接兑换:

· “忆苦思甜”特供陈米: 壹石又贰升!(原无市价,仅作活动专用)

· 胭脂类兑换:

因仓库焚毁,所有胭脂品类实物暂无法兑付!但!

所有选择胭脂兑换之客户,凭老券一张可获:

· “饿死了么”物流专享八折优惠预付卡一张!凭卡一年内,运送任何物品单次费用八折!额外赠送新券: “鹌鹑啃骨头”米脂双享新券一张!凭新券,一年内任何时段于本店购买精米或胭脂(待补货),再享八五折!

二、买米送物流!

即日起至双十一结束(十日),于本店东仓现场购买:

· “忆苦思甜”特供陈米: 叁钱伍分一石!

· 陆记官仓认证精米(限量): 九钱八分一石!

凡现场购米者,无论数量多少!立刻赠送价值五分的“饿死了么”鹌鹑啃骨头送米服务抵用券一张!凭此券,可在指定期限内,享受免运费送货上门一次!(限应天府城坊巷范围)

三、米脂双享新券发放!

活动现场凭老券兑换米或胭脂预付卡者,再额外赠送:

· “鹌鹑啃骨头”米脂双享新券壹张!

· 凭此新券,一年内购买米\/脂享折上折!

· 凭此新券,十日后可参与本店大抽奖!特等奖:百年柳府秘藏胭脂配方!头彩!价值千两!

牌子刚立稳,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老券兑精米只抵扣九钱五?明明买的时候说当一两银子使啊?这不成心扣钱嘛!”

“兑陈米倒实在!一石二?这价?!”

“胭脂没了?换张八折跑腿卡?!这不糊弄人么!”

“新券?米脂双享?折上折?”

“抽柳府胭脂配方?还百年秘藏?这…这胆子也忒肥了!”

台上翠玉姐几位管事姑娘脸色也瞬间数变。胭脂兑付直接黄了,换成了八折物流跑腿卡和一张什么新券?这陆记小儿,玩得好一手空手套白狼!但看到那“一石二”的陈米兑换和“叁钱五分”的现场购米价,她们眼底的怒意又化作精明的衡量。这“忆苦思甜”陈米她们都见过,口感糙了点,做奴婢仆役的吃食却是顶顶划算!而且量大!最关键的是那“买米送物流”!这陆记弄出来的跑腿小船队,昨天下午她们可都听说了,快是真快!以后楼里米缸见底了,差个人过来下单,挂鹌鹑旗的小划子直接送上门?还免运费一次?这省下的人工脚钱…几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姑娘彼此交换着眼色。

台下混杂的人群情绪更是极端对立:

· 手里攥着老券的力巴苦哈哈,本以为能兑点好米或者值钱的胭脂,结果精米抵扣只有九钱五,胭脂直接没了,换成了跑腿卡?这跑腿顶个屁用?!人群前排几个嗓门大的已经骂了出来:“骗子!退券!”“还我胭脂!坑人精!”

· 另一批人却被那“一石二”的陈米兑换价和“叁钱五分”的现场购米价,以及“买米送物流”勾得心思活络!这些人大多是城里做小买卖的、家里人口多又精打细算的主妇、或者就是大宅院里掌着下人头吃喝的管事嬷嬷。她们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牌子。陈米再糙,耐吃便宜就行!叁钱五分?比市面上的三等陈米还便宜!关键买了还送一次免费用那小鹌鹑船送米?划算!

· 更有些人精,目光盯住了那“折上折”新券和大抽奖柳府秘方上!价值千两!真能抽中…有人呼吸都粗重了。

陆子铭吊着胳膊,像个身陷围城的悍匪头子,死死盯着下方汹涌的人群。他猛地抓起王富贵腰间挂着的铜锣,用没受伤的右臂狠狠一锤——哐!

震耳欲聋的锣声强行压下了混乱的吵闹!

“各位街坊邻居!大姐大哥!听我一言!” 陆子铭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穿透杂音,“陆记铺子前日被歹人所焚,损失惨重!我陆子铭不是跑路,是被人打下水差点喂了王八!可账!陆记认!承诺的券,陆记就想办法变通着兑!你们想兑精米?好!今日就兑!账房!记账!按牌子上的抵扣价兑给翠玉姐她们!你们想兑最便宜的米?行!来!就在我身后!陆记‘忆苦思甜’特供陈米,敞开了换!”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陈米堆,几袋粗麻布包被伙计故意解开,露出里面黄白相间、略有霉味的陈米,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你们说我陆记精米贵了?看看那边!”他又指向东仓角落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棚,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十袋才是真正的上好精米!“那是官府特供的架子米!陆记咬牙抢出来的库存!九钱八分一石!有牌子为证!嫌贵?那您买实惠的陈米!买粮送跑腿!跑腿一次值多少脚力钱你们自己算!觉得被骗了?兑精米我陆记认亏!兑胭脂?我陆记铺子烧了,兑不了实物,赔张保值的卡和新券!等陆记缓过来,胭脂照做,配方在,老字号手艺在!到时候凭卡凭券,照样便宜拿货!要是信不过我陆子铭这点身家性命的,现在拿券来找账房按券上写的‘值银一两’兑现!我陆记砸锅卖铁今天也给你们兑了!但我把话撂这儿!兑完钱的!陆记日后缓过来开了新铺子做新胭脂,你原价来买!一毛优惠没有!”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嘶吼,混杂着粗痞的狠厉与脆弱的真诚,如同冰雹砸在人群头上。骂声小了些,更多是陷入极度混乱的嗡嗡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