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微微蹙眉,谨慎答道:“公爷精力充沛,思虑深远,远胜寻常老人。然……世间奇人异士并非没有。”他以为陈兴要说什么养生之道或异术。
陈兴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而是做出了与几日前在儿女面前相同的动作——缓缓卸去了脸上那些精心伪装的岁月痕迹。
当那张年轻、俊朗、蕴含着无尽沧桑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于谦面前时。
即便以于谦的定力,也瞬间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泼湿了他的袍袖也浑然不觉。
“你……你……”素来以口才和急智着称的于廷益,此刻竟结巴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毕生所学所能理解的范畴!这根本不是驻颜有术,这是……这是妖异?!
陈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取出匕首,在于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自己手臂上划下那一道只会留下白痕的“伤”。
“看清楚了,廷益。”陈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并非幻术,也非妖异。我不知其缘由,但事实便是如此。”
于谦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陈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破音:
“你……你究竟是何方妖物?!竟敢……竟敢冒充长兴公,欺瞒君上,祸乱朝纲?!”
一瞬间,无数阴谋论在于谦脑中炸开。
陈兴没有因他的指责而动怒,反而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坦诚:
“廷益,若我是妖物,有这般改天换地之能,何必数十年来兢兢业业,辅佐三代君王,操心这大明江山?”
“何必在此刻,将这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你这个以刚直闻名的于廷益面前?”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恳而灼热:“我告诉你,不是要你认可我是什么,而是要你明白,有这样一个人,他或许与常人不同。”
“但他所思所想,与你这二十年来所见并无二致——皆为这大明国祚永昌,百姓安居乐业!”
于谦死死盯着他,脑中一片混乱,陈兴过往所有的功绩、所有的政见、所有的行为,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确实,如果真有恶意,何必如此?
陈兴继续道,语气沉重:“我告知你此事,只因陛下即将亲政,而我……无法以这副永不衰老的面容长久立于朝堂。”
“我需在合适之时,‘假死’脱身。但我担忧,我离去之后,朝局或有动荡,或有奸佞趁势而起。”
“我需要确保,未来若有巨变,大明中枢,还有一根擎天之柱,一根知道所有真相、能以绝对理智和忠诚稳住局面的擎天之柱!”
他目光如炬,直视于谦:“廷益,此人非你莫属!”
“我并非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求你,若将来有一日,朝中出现一个似我这容貌的年轻人。”
“自称陈兴之子,欲重归朝堂,匡扶社稷时……请你,凭你的本心与判断,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或许……在关键时刻,信他一次。”
于谦剧烈地喘息着,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按着桌面,指节泛白。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但陈兴的话语,却又奇异地与他内心深处对社稷的担忧和对陈兴复杂认知产生了共鸣。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书房内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和于谦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此事……历任先皇……可知情?”
陈兴坦然地看向于谦,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确切知道。太宗雄才大略,或许有所猜测,但从未点破。”
“仁宗、宣宗,仁厚贤明,我竭力辅佐,他们视我为股肱,未曾深究此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
“或许……唯有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心思如海,深不可测。”
“我伴驾日久,他待我既信任又时常带着一种……审视。”
“临终之前,他曾屏退左右,独留我于榻前,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良久,用最后的力气说…
‘咱求你…看在咱妹子…待你如亲的份上…
看在…标儿…视你为手足…把允炆…托付给你的份上…
帮咱…帮咱照看好…咱的允炆…
照看好…咱的大明!
你…发誓!’
太祖……他兴是知道的,一个猜忌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相信我。”
“你说我压力能不大吗?呵呵呵…”陈兴苦笑着摇头。
于谦听得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清亮与坚定,虽然深处依旧藏着震撼:
“此事……实在骇人听闻。但于某信公爷数十年如一日,于国于民之功,非虚。”
“于某此生,只忠于大明江山社稷。于某可以承诺:若您之所为,确为社稷计;若将来那‘归来’之人,确有利于国,其心可鉴,其行合道……”
“于某必以自身之责,秉公持正,不会因惊骇而否其功,亦不会因旧情而徇其私。一切,以国事为重!”
“好!要的便是你这句‘以国事为重’!多谢廷益!”
陈兴重重松了口气,郑重拱手。于谦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
于谦站起身,身形似乎更加挺拔了一些。他深深看了陈兴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重新披上斗篷,无声地融入夜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