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魂归海上(2 / 2)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自永乐三年首下西洋,至今已二十余载。”

“六次往返,历大小三十余国,扬我天威,通商万邦。”

“然…天下之大,海途之遥,仍有无数岛屿未曾踏足,无数邦国未曾沐浴天朝恩泽!”

“更有那佛郎机人,其船坚炮利,野心勃勃,已渐次东来,窥伺我南洋藩篱!”

他上前一步,浑浊的老眼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声音也陡然拔高:

“陛下!老奴不甘心啊!不甘心看着那些红毛番的船帆,插满我大明故交之港!”

“不甘心看着那些未曾归化的岛民,沦为他人奴役!更不甘心…我大明宝船的航迹,就此断绝于老奴之手!”

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卷磨损得极其厉害、边角都已起毛的羊皮海图,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岛屿、暗礁,许多地方还有朱笔圈点和批注。

“陛下请看!这是老奴穷尽一生心血,绘制的南洋、西洋全图!尚有此处、此处…”

他枯槁的手指用力点着地图上几处模糊的区域,“疑有巨岛,未曾探明!此处水道,红毛番活动日频!”

“还有旧港、苏门答腊,乃我大明海外重镇,亦需宝船扬威震慑!”

郑和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铿锵:

“陛下!老奴恳求陛下,恩准老奴…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奉使西洋!老奴愿以这残躯朽骨,再扬宝船之帆!”

“为陛下,为大明,再拓海图!再固藩篱!再…再看一眼…那无垠的碧海蓝天!”

说到最后,这位一生叱咤风云的老航海家,已是老泪纵横。

对着朱瞻基深深拜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久久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朱瞻基看着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的苍老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陈兴更是如鲠在喉,他太理解郑和这份深入骨髓的海之魂了。

那不仅仅是对功业的追求,更是一个航海家对毕生信念的献祭。

朱瞻基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绕过御案,再次亲手将郑和扶起。

他看着郑和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声音沉凝而有力:

“三宝!你的心,你的忠,朕深知!这万里海疆,若无你宝船之帆,确如失却屏障!朕…准了!”

郑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泪水再次奔涌:“陛下!老奴…老奴叩谢天恩!”

“然!”朱瞻基按住激动的郑和,语气转为郑重,

“此次下西洋,非比寻常。其一,船队规模需精简,以探查、震慑、维系旧港、苏门答腊等要地为主,不必再求浩大远航。”

“其二,三宝你为统帅,坐镇旗舰,运筹帷幄即可!具体探查、交涉、航行之事,务必多倚重王景弘等副使及年轻将领!”

“保重自身为第一要务!朕要你…活着回来复命!明白吗?” 最后一句,带着帝王的关切与命令。

“老奴…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郑和哽咽着,用力点头。

朱瞻基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早已拟好的旨意上,重重写下“准奏”二字,并盖上了鲜红的皇帝之宝。

“姑爷爷,”朱瞻基看向陈兴,眼中带着深意,

“三宝此行,意义重大。旧港乃三叔根基,安南是二叔藩屏,皆需宝船震慑维系。”

“亦是朕了解两位皇叔近况的良机。您…可愿随船队同行一趟?”

“一来,替朕看看两位皇叔,看看他们在海外经营得如何,可有需要朝廷援手之处?”

“二来,有您这位‘定海神针’在船上,朕对三宝的身体,也能多一分放心。”

“我可比三宝还老啊…”陈兴打趣道。

其实陈兴看着那鲜红的“准奏”大印,又看看郑和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亦是豪情激荡。

他本就挂念着远在安南和苏门答腊的朱高煦、朱高燧,更想亲眼看看自己当年谋划的“海上金库”与“南疆门户”如今是何光景。

再者,能陪伴老友郑和完成这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壮丽航程,亦是莫大的慰藉。

他朗声一笑,对着朱瞻基和郑和拱手:“你放心,我定当好生看着三宝老弟。”

“也替大明看看咱们那两位在海外开枝散叶的‘答腊王’和‘安南王’,究竟把家业折腾成啥样了!”

郑和闻言,激动地握住陈兴的手:“有兴公同行,老朽此行,再无憾矣!”

数日后,规模较前几次有所精简、却依旧威武雄壮的宝船船队,在天津卫码头再次集结。

最大的宝船“清和”号舰艏,郑和身着崭新的麒麟袍服,迎着猎猎海风,白发飞扬,目光如炬。

仿佛回到了壮年时代。他身旁,站着同样白发萧然却精神矍铄的陈兴。

“升帆!起锚!”郑和苍劲有力的号令声响彻海港。

巨大的船帆迎着海风次第升起,遮天蔽日。粗壮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提起。

“呜——!” 悠长浑厚的号角声,如同巨龙的咆哮,宣告着一次承载着暮年壮志与故友深情的航程,再次驶向那浩渺无垠的深蓝。

陈兴站在郑和身侧,望着眼前壮阔的景象和郑和眼中那仿佛能点燃海水的光芒,心中默念:

老弟,这最后一程,我陪你走!也让我看看,咱们当年播下的种子,在那遥远的南洋,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果实!大明的航迹,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