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校场一角
“中啦!太姑爷快看!我射中红心啦!” 清脆响亮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经过一年多学习,四岁多的朱祁镇,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小骑装,小脸晒得微红,正努力绷着小胳膊,拉开一张特制的小弓。
虽然姿势还有些摇晃,但那支小小的木箭,竟真颤巍巍地钉在了十步外草靶的红心上!
周围侍奉的太监宫女们立刻爆发出恰到好处的喝彩声。
“好小子!有股子劲儿!” 陈兴大笑着走过去揉了揉朱祁镇汗津津的小脑袋,
“比你爹当年强!你爹第一次射箭,箭都飞房顶上去了!”
他一边打趣,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朱祁镇的站姿和拉弓的角度,
“记住这感觉!腰要稳,臂要松,眼要准!再来!”
朱祁镇被夸得小脸放光,立刻又搭上一支箭,小眉头紧锁,努力模仿着刚才的感觉。
那份专注和外露的争胜心,像极了年轻时的朱瞻基。
与此同时,东宫另一侧安静的书斋内。
窗明几净,朱祁钰正安静地坐在一张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书案后。
他面前没有弓箭,却摊开着一本简单的《日用杂字》和一叠素笺。
陈兴给他布置的“功课”是:帮管库房的张嬷嬷核对上个月宫里领用灯油、炭火的简单账目。
小家伙抿着小嘴,神情极其认真。
他先用稚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将账目上歪歪扭扭的数字誊抄到素笺上。
然后拿起小巧的算筹,笨拙却有条不紊地拨弄着。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快速拨动几下。
“钰殿下,这…这数目好像对不上,少了两斤灯油…”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看着朱祁钰算出的结果,惊讶地低呼。
朱祁钰闻言,并未慌乱,小脑袋凑近账册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算筹重新推演。
片刻后,他指着账册一处,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
“嬷嬷,这里,初五那天,写的是‘支灯油十五斤’,但
张嬷嬷凑近一看,果然如此!她拍着大腿:
“哎哟!真是老奴眼花了!多谢钰殿下!您这眼力劲儿和心思,可真了不得!”
朱祁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腼腆地笑了笑,低头继续核对下一项。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细心和专注,让陈兴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这孩子对数字、对条理有着天生的敏感。
陈兴在校场和书斋间踱步,看着阳光下挥汗如雨、英气勃勃的朱祁镇。
又看看书斋里沉静如水、心思灵巧的朱祁钰,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走到廊下,对着旁边难得有空同样在观察的朱瞻基低声感慨道:
“看到了吗?一个似烈火,勇武外露;一个如静水,内秀聪慧。”
“他们将来会如唐太宗李世民与河间郡王李孝恭那般,兄友弟恭,相辅相成…”
“这大明的将来,我是越来越看好了!”
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仿佛看到了这对小兄弟长大后,一文一武,共同支撑起大明江山的景象。
朱瞻基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连,嘴角也噙着笑意。
陈兴的比喻深得他心。作为帝王,他深知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和一个安分守己、能力出众的亲王,对王朝的稳定有多重要。
“姑爷爷教导有方。有您看着他们,朕…很放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在太监的虚扶下,稳步走进了文华殿。
来人正是已经年逾花甲、鬓发如霜的三宝太监——郑和。
“老奴郑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见过长兴公!” 郑和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气息已不如当年雄浑。
他一丝不苟地行着大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也略显浑浊,但那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饱经风浪却永不低头的桅杆。
“三宝快快请起!” 朱瞻基亲自上前搀扶,语气中带着对这位功勋卓着老臣的敬重,“赐座!”
陈兴也上前一步,扶住郑和的另一条胳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老弟,你这身子骨…看着倒是硬朗。”
他比谁都清楚,郑和的身体早已被数十年惊涛骇浪和异域瘴疠侵蚀得千疮百孔。
郑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那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陛下!老奴…老奴今日斗胆,是来向陛下请命的!”
朱瞻基和陈兴对视一眼,心中已隐隐猜到。
“陛下!”郑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老奴自知年迈,筋骨已朽,不堪大用。然…然老奴这颗心,这腔血,魂儿早留在了那万里沧溟之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