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注定失效的约定(2 / 2)

“你三叔在太原,北边防务也重。他这要的东西,你怎么看?”

朱允炆看着那份清单,上面罗列的铠甲、刀枪、火铳数量不小。

他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谨慎地开口:“皇祖父,三叔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补充军械本是应当。”

“只是…只是孙儿觉得,这数目…是否稍显庞大?地方卫所军械皆有定例,藩王护卫若过于…过于强盛,是否…”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担心藩王实力膨胀。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光彩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阴郁。

他没有立刻发怒,但那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朱允炆,声音冷了下来:“允炆,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朱允炆吓得脸色一白,手一抖,差点把奏疏掉在地上。

他慌忙低下头:“皇祖父息怒!孙儿…孙儿只是…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十三叔要军械,自然是为了防务,该给!该给!”

虽然朱允炆立刻改口,但还是在朱元璋最敏感的神经上刺了一下。

看向朱允炆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严厉。他没有再追问朱允炆,而是看向陈兴。

陈兴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孙殿下心细,考虑的是国用开支。”

“然宁王殿下戍守要地,直面北元残部,军械损耗自然比内地卫所更大。”

“臣以为,可令兵部、工部核实晋王所请数目,若确为防务所需,则按需拨付。”

“宁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忠心为国,断不会虚报靡费。”

他这番话,既替朱允炆的“失言”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又强调了晋王作为亲子的忠诚,更重要的是,把具体执行权交给了朝廷部门,而非藩王随心所欲。

朱元璋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陈兴说的在理。就按他说的办。”

“兵部、工部去核实,该给的,一文钱一件甲也不能少!不该给的,多一个子儿也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朱允炆,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允炆,你要记住,咱给你的叔叔们兵权、封地,是为了让他们替你看家护院!”

“自家人看家,总比外人可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尤其是对自家人,心要放正!别学那些酸儒,整天琢磨什么‘强干弱枝’的屁话!”

“枝干本是一体,枝子壮了,树干才更稳当!懂吗?”

“是!孙儿明白了!皇祖父教训的是!” 朱允炆连忙应声。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刚才朱元璋那冰冷的眼神,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也让他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些被黄子澄等人灌输的念头。

他下意识地往陈兴的方向瞥了一眼,带着一丝求助和后怕。

陈兴微微垂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朱元璋的敲打暂时压制了朱允炆,却也暴露了祖孙之间在藩王问题上的巨大裂痕。

按历史来看老朱时日无多,他的威严还能压制多久?

一旦这擎天之柱倒下,朱允炆身边那些吕妃、黄子澄之流,必然会变本加厉地鼓动削藩。

而朱允炆心底那颗猜忌的种子,已经被埋下,只等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议事结束,朱允炆在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乾清宫,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多了一丝心事重重的僵硬。

朱元璋疲惫地挥挥手,让陈兴也退下。

陈兴走出乾清宫,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应天城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却透着沉沉暮气的宫殿,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绞索,正缓缓套向未来。

他想起朱允炆离开前那仓惶一瞥,想起朱元璋那番关于“枝干”的训诫。

老朱头啊老朱头,你防了一辈子外人,防了一辈子权臣,把兵权分给儿子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

可你万万没想到,将来最想砍掉这些“枝干”的,恰恰是你选定的继承人!

而你最信任的儿子们,面对侄子挥来的屠刀,又会作何反应?

陈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洪武三十年冬天的任何一场风雪都要刺骨。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金戈铁马的碰撞声,闻到了弥漫在朱家血脉之间的血腥味。

他作为朱允炆的姑父,作为朱元璋托付重任的臣子。

夹在这注定要碰撞的两股力量之间,该如何自处?

又能做些什么来阻止那场滔天巨祸?

风雪似乎更急了,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宫墙间呜咽盘旋,如同不祥的预言。

陈兴紧了紧身上的官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向风雪深处,背影沉重如山。

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