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陈兴办公的一天。乾清宫的暖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朱元璋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上,裹着厚厚的皮裘,呼吸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旁那个努力挺直背脊的年轻身影上——皇太孙朱允炆正蹙着眉头,批阅一份关于河南河道疏浚的奏疏。
朱允炆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处理这些繁杂政务对他而言仍是巨大的负担。
陈兴坐在下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看到少年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也能感受到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
朱元璋的衰老肉眼可见,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山峦,而朱允炆,这根被强行插在山顶的幼苗,显得如此单薄。
“允炆,”朱元璋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指了指另一份奏疏。
“看看这个,你四叔燕王朱棣递上来的,北边鞑子又有小股游骑犯境,被他派兵打回去了。嗯,干得利落。”
朱允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恭敬地接过那份来自北平的军报。
他快速地浏览着,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反而在读到燕王朱棣调兵遣将、麾下将士用命等描述时,眉头下意识地又紧了几分。
“皇祖父,四叔…燕王叔父用兵如神,实乃大明北疆柱石。”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平稳。
“嗯!”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亮起一丝神采,那是谈及他那些儿子们时特有的骄傲。
尤其是像朱棣这样能打仗的儿子。“你四叔,还有十四叔他们,都在边塞上替你爹、替咱老朱家守着大门呢!”
“咱大明的藩王,那就是插在边疆上的铁钉子!有他们在,那些鞑子、蛮子,休想翻起大浪!”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甚至挣扎着想坐直些,旁边的老太监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咱分封藩王,就是怕…怕将来主少国疑,外头有强敌环伺,里头再没个自家人镇着,那江山就悬了!”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
看到了凤阳乡下那些为了几亩薄田、几间破屋就兄弟反目、骨肉相残的惨剧。
“咱老朱家,不能那样!咱的儿子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他们会帮着他们的亲侄子,守好咱老朱家这偌大的家业!”
“允炆,你记住,你的叔叔们,就是你将来坐稳江山最大的倚仗!”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朱元璋对“家天下”理想最朴素的信念。
他相信血脉的力量,相信儿子们对家族的责任感会压倒一切野心。
在他看来,藩王拱卫中央,是天经地义,也是防止权臣篡位、外敌入侵的最佳屏障。
朱允炆低着头,恭敬地应道:“孙儿…孙儿记住了,皇祖父教诲,孙儿定当铭记于心。”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飞快掠过。
皇祖父描绘的叔侄和睦、藩王拱卫的画面,与他近来在另一些地方听到的,截然不同。
陈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根担忧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老皇帝了,朱元璋对藩王制度的执念。
根植于他对“手足相残”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对“家族抱团”近乎偏执的信仰。
他深信自己的儿子们会像他当年依赖徐达、常遇春那些老兄弟一样,忠诚地辅佐侄子。
但陈兴更了解人性,了解权力这剂毒药的可怕。他尤其了解朱允炆身边围绕着什么人。
那位年轻的吕妃娘娘,朱允炆的生母。
陈兴能从她那看似温婉恭顺的眉眼深处,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如同毒蛇般的阴冷和算计。
还有那个东宫侍读黄子澄!此人学问是有的,但心思深沉。
最擅长的就是在朱允炆耳边灌输那些“强枝弱干”、“尾大不掉”的危言。
陈兴不止一次在非正式场合,捕捉到黄子澄看向燕王、晋王奏疏时那充满忌惮和敌意的眼神。如同历史上一般。
他知道,黄子澄不敢在朱元璋和他陈兴面前公然诋毁藩王。
但在只有朱允炆和吕妃的深宫内苑,那些话恐怕早已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少年储君的心底。
并且被那个野心勃勃的母妃不断浇灌催生。
朱允炆本质上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容易受亲近之人影响。
黄子澄那些人,利用的就是少年人对权力的天然不安全感,和对那些手握重兵、远在天边的强悍叔父们的陌生感。
他们不断暗示:你的叔叔们太强了,他们迟早会威胁到你!你父王在时或许能压住。
现在你爹不在了,你又这么年轻……这种暗示,如同慢性毒药,正一点点扭曲着朱允炆对亲情的认知,将他推向猜忌的深渊。
陈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刀光剑影。他怕!怕极了!
怕朱允炆将来真被这些人蛊惑,像历史上一样举起削藩的屠刀。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明、血流成河的浩劫!
老朱最怕的手足相残,很可能就会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尸骨未寒之时,由他最疼爱的孙子亲手引爆!
“允炆,”年迈的朱元璋打断了陈兴沉重的思绪,也打断了朱允炆的出神。
他拿起另一份奏疏,是宁王朱权送来的年节贺表,并附上了一份请求增加朵颜三卫军械补充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