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洪武二十一(2 / 2)

或者说,财富的急剧增长,如同最烈的催化剂,放大了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之前的努力,仿佛只是徒劳地拍打了几下水面,涟漪过后,暗流依旧汹涌。

更让陈兴怕的是朱元璋的反应。

马皇后去世后,这位铁血帝王身上的戾气与日俱增,如同失去了最后一道枷锁的猛虎。

郭恒案的爆发,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暴虐怒火!

这一次,他不再像处理欧阳伦时那样还带着一丝对女儿的不忍,也不再像韩三宝案时还考虑军心稳定。

朱元璋的旨意冰冷而残酷:郭恒、李彧、赵全德等主犯,剥皮揎草!

悬于所在衙门及家乡城门示众!牵连官员,无论大小,无论情节轻重,一律处死!

追赃!追赃!追赃!务必将每一粒被贪墨的米、每一文被侵吞的铜钱,都从他们及其九族的骨头里榨出来!

一时间,应天城内外,腥风血雨!刑场之上,惨叫不绝!

剥皮揎草的酷刑再现人间,悬挂在城门和衙门口的人皮稻草人,在风中摇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牵连被杀者,多达数万!整个官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恐惧。

朱标为此多次入宫劝谏,希望能有所宽宥,至少不要株连如此之广,刑罚如此之酷。

然而,每一次父子间的激烈争论,都以朱标脸色苍白、咳嗽着退出乾清宫而告终。

朱元璋的暴怒如同火山,不容置疑。陈兴看着朱标一次比一次更加憔悴和失望地从乾清宫回来。

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这位储君身体的深深忧虑。

或许是出于对朱标身体的担忧,也或许是北伐和缉私的“武职”经历告一段落。

更或许是朱元璋难得的一次“大方”——在郭恒案的血雨腥风之后,一道圣旨将陈兴调离了锦衣卫。

擢升为正三品户部右侍郎!

名义上是协助新任户部尚书处理钱粮税赋,实际上,朱元璋的用意很明确:

你小子不是能查账吗?郭恒倒了,户部这个烂摊子,你去给咱收拾干净!顺便…给标儿搭把手!

陈兴看着这“升官”旨意,哭笑不得。

户部右侍郎,位高权重,油水…嗯,现在这风口浪尖上,谁还敢伸手?这分明是个大火坑!

但想到能名正言顺地在朱标身边帮忙,分担他的压力,陈兴还是领旨谢恩了。

于是,陈兴开始了他在户部的新“职业生涯”。

他利用现代会计的粗浅知识,复式记账雏形和之前在锦衣卫查案练就的火眼金睛,加上那点“歪点子”。

开始梳理户部积弊,重建账目体系,效率颇高。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朱标处理繁重政务时最得力的助手和最贴心的“减压阀”。

朱标案牍劳形,批阅奏章至深夜,陈兴就在一旁整理文书,递上参茶,插科打诨讲些市井笑话;

朱标被朱元璋的严苛旨意气得胸闷,陈兴就故意把一些无关紧要、但措辞比较“有趣”的奏章挑出来念,

模仿朱元璋的口气批上几句极其“朱元璋式”的刻薄批复。

比如把某个请求增加地方祭祀经费的折子批上:

“放屁!钱多得没处花?给咱拿去修河堤!再啰嗦,让你自己去河堤上祭龙王!”

逗得朱标忍俊不禁,胸中郁气稍散。

有时朱元璋召见陈兴询问户部事宜或地方财政。

陈兴也会在汇报完正事后,看似无意地提一句:

“陛下,太子殿下昨日批阅奏章到三更天,看到某地受灾请求减免税赋的折子,忧心忡忡,连晚膳都没用几口…”

或者“太子殿下对陛下要求清查某地历年积欠的旨意有些疑虑,觉得牵连过广恐伤民力…

“又怕陛下动怒,正琢磨着怎么跟陛下分说呢…”

这些话,既点明了朱标的勤勉和仁心,又暗示了朱标对父亲严苛手段的不安和父子间的隔阂。

朱元璋听了,往往沉默片刻,脸上那层冰霜般的戾气会稍有松动,有时甚至会哼一声。

“标儿就是心太软!…让他按时吃饭!” 虽然依旧强硬,但陈兴知道,老朱头心里还是疼儿子的。

陈兴就像个小心翼翼的传声筒和缓冲带。

在越来越偏执的朱元璋和越来越忧心的朱标之间,努力维系着那一丝脆弱的父子温情。

他坐在户部值房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又想起坤宁宫外昏倒的朱标。

想起郭恒案的血腥,想起朱元璋日益加深的暴戾。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风暴眼。马皇后留下的那道温暖屏障已经消失。

洪武王朝的下半场,注定伴随着更加酷烈的雷霆与无法预知的狂风骤雨。

而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早已被这时代的巨浪打湿。

只能更加用力地扇动,试图在那既定的历史洪流中,为他在乎的人,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