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理发师叼着烟,斜眼睨着他,一脸“你狗拿耗子”的表情。
“老板,”叶伟平静开口,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身体不舒服,今天的工钱结一下,我送她回去。”
男理发师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嗤笑一声:
“你谁啊?她相好?呵,这赔钱货上班没几天,毛手毛脚弄坏东西,还整天要死要活的。
我没让她赔钱就烧高香了!还想要工钱?滚蛋!”
叶伟的拳头悄然攥紧,但他知道跟这种人对牛弹琴没用。
他不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理发师,冷冷道:
“雇佣员工,克扣工资,语言侮辱,搞不好还涉及人身威胁。
你说,我要是把这发网上,或者捅给劳动监察大队,你这小店还开得下去么?”
他此刻的气势,早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外卖员了。
经历这么多,他太清楚,有时候,该硬就得硬,捏住对方七寸,比一味忍让管用得多。
男理发师显然没料到叶伟来这手,脸唰地变了。他这种小本买卖,最怕沾上这种麻烦。
他盯着叶伟的手机镜头,又瞅瞅叶伟那虽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你小子够狠!”
他悻悻骂了句,极不情愿地从油腻的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桌上一摔。
“拿着快滚!以后别让这丧门星再登门!”
叶伟拿起钱,点了点,不多,但好歹是阿芳应得的。
他收起手机,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转身回了后间。
阿芳还蜷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惊惶地抬起头。
看到叶伟手里的钞票时,她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叶伟把钱塞进她冰冷的手心,语气缓了些:“走吧,送你回去。住哪儿?”
阿芳攥着那几张沾着汗渍和油腻的票子,像攥着块滚烫的烙铁。
她看着叶伟,看着他烫红的手背,看着他眼中那并非同情而是理解的微光,一直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没有回答住处,而是猛地低下头,失声痛哭起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是像决堤洪水般、撕心裂肺的嚎啕。
积压太久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看似能依靠的出口,汹涌而出。
叶伟杵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排山倒海的情绪。
乐乐从门边探进小脑袋,望着痛哭的阿芳,小脸写满担忧,小声说:“爸爸,阿姨哭得好伤心……”
最终,叶伟只是默默抽了几张旁边的纸巾,递了过去。
哭了许久,阿芳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接过纸巾,胡乱抹着脸,哑着嗓子报了个地址——附近一片待拆的棚户区。
叶伟叹口气,扶起虚软无力的她,走出了这家令人窒息的发廊。
把乐乐在车头重新安顿好,他让阿芳坐上电动车后座。
夜风带着凉意,吹乱阿芳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整个人靠在了叶伟背上,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叶伟身子微微一僵,却没躲开。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冰凉体温。
一路上,阿芳断断续续吐出些片段:
来自穷山沟,家里重男轻女,初中毕业就被逼出来打工,端过盘子、进过厂子,最后落到这发廊,受尽老板刻薄和客人骚扰。
那点微薄工资大半寄回了家,自己蜷在最便宜的棚户区隔断间,看不见丁点希望,只觉得人生是片望不到头的苦海。
叶伟默默听着,没多安慰,只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他明白,此刻,倾听比什么苍白的话都有力量。
电动车在阿芳说的那片杂乱、飘着怪味的棚户区路口停下。
阿芳下了车,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格外孤清。
“谢谢你……叶大哥。”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着叶伟,红肿的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我能知道你名字吗?以后……以后……”
叶伟心里警铃轻响。他帮她,是出于同理心,是顺手的事,并不想卷进更复杂的关系里。
他含糊应道:“叶伟。举手之劳,别放心上。你……自己保重,找个正经活儿。”
说完,他不敢再耽搁,拧动电门。电动车载着他和乐乐,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后视镜里,阿芳像被施了定身术,依旧戳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半天没挪窝。
回到梧桐街77号,夜都深透了。
周小小还没睡,在灯下鼓捣着零散的手工活,等着他们。
闻到叶伟身上那股子混杂的香水味和化学药水味,再瞅见他手背上那明晃晃的烫伤,周小小的脸色唰地变了。
“咋回事?手咋了?”她腾地起身,忙不迭去找药膏。
叶伟一屁股瘫进椅子,三言两语把晚上遇见阿芳的事儿说了。
他省掉了阿芳最后那黏糊糊的眼神和有点暧昧的话头,只说是帮了个被黑心老板欺负的可怜丫头。
周小小小心翼翼地给他抹着烫伤膏,动作轻得像羽毛,可眼神里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担忧。
女人家的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丈夫大半夜送个陌生丫头回家,身上还沾着人家的味儿……这叫她心里没法不打鼓。
“阿伟,我知道你心肠软,可……外面花花肠子多,咱们自个儿还泥菩萨过河呢,得多留个心眼。”
她轻声说着,话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和不安。
叶伟一把攥住她的手,那指尖冰凉冰凉的,他心里顿时塞满了愧疚和无奈。
“我懂,小小。别瞎琢磨,我有数。就是看着……想起咱们当年也挺不容易。”
周小小一头扎进他怀里,没再吭声,但那绷得紧紧的身子骨儿,摆明了心里那点疙瘩还没解开。
夜里,叶伟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手上烫伤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一会儿是阿芳哭得撕心裂肺的脸,一会儿是周小小忧心忡忡的眼神。
一会儿又是宝贝儿子乐乐睡得香甜的小模样,还有口袋里那张名片,冰得硌人。
帮人一把,当时是挺痛快,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可没准儿也惹来了新麻烦,还给家里添了道裂痕。
前路雾蒙蒙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而同一片夜色下,在那片污水横流的棚户区里,叫阿芳的丫头。
把那几张救命的票子死死攥在手心,把脸深深埋进那个还带着陌生男人体温的枕头里。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噼里啪啦烧着一种叫“抓住”的执拗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