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梧桐街77号旧屋厨房那扇糊满油垢的窗玻璃,好不容易才挤进来,却死活也搅不动屋里那沉甸甸的空气。
昨夜的尴尬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猜疑,像长了毛的霉斑,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悄咪咪地蔓延开。
周小小起了个大早,闷头在灶台前忙活着简单的早饭——白粥,咸菜,外加两个得回锅热透的隔夜馒头。
手脚依旧麻利,可那背脊绷得紧紧的,没了往日的轻松劲儿,更别提哼两句跑调的小曲儿了。
叶伟也醒了,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怎么合眼。
手背上那两个被粥烫出来的小水泡,火燎燎地疼,可心里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真叫人喘不过气。
他蹑手蹑脚爬起来,瞅了眼睡得正香的乐乐和摇篮里的望望,挪到厨房门口。
“小小,早。”嗓子眼儿有点发干。
周小小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馒头,看透没透。
空气里飘着白米粥滚开的清淡米香,这本该暖胃又暖心的味儿,此刻却像块湿毛巾捂在人脸上。
叶伟张了张嘴,想解释昨晚那姑娘纯属偶遇,帮把手也只是良心过不去,绝没别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干巴巴的。
有些事儿,越描越黑。他最后只是闷声走过去,想帮着拿碗筷。
“不用,坐着等吧,就好。”
周小小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可那股子距离感,硬邦邦地隔在中间。
一顿早饭吃得像冻住了。只有勺子偶尔碰碗的清脆声,和乐乐迷迷糊糊被喂粥时那小小的吞咽声。
连乐乐都觉出爹妈之间那股子不对劲儿,比平时安静多了,一双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挂着不安。
叶伟味同嚼蜡地喝着粥,眼风扫过周小小眼下那抹淡青——她昨晚也没睡踏实。
他心里堵得慌,又酸又胀。
生活的苦,咬咬牙还能扛,可这至亲之间因误会生出的冰碴子,却像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那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今天……尽量早点回。”啃完最后一口馒头,叶伟站起身,低声说。
周小小依旧没抬头,只是收着碗筷,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死寂,比吵一架还磨人。
叶伟心里叹口气,默默开始准备出工。
他把乐乐抱起来,笨手笨脚地给他裹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厚外套,又仔细检查了电动车头那个小“座位”牢不牢靠。
每个动作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在赎罪。
当他推着电动车,载着乐乐出院门时,后脖颈子隐约感到一道目光黏在背上。
他知道是周小小在窗后看着,但他没回头。
清晨的街道,照旧被忙碌叫醒。可叶伟的心境,跟往常大不一样了。
除了操心生计、忧心乐乐,如今又添了份对家里关系的惶惑。
他感觉自己像条吃水过深的小船,在浓雾弥漫的海上漂,礁石可能藏在任何一个方向。
他刻意绕开昨天惹事的地界,把接单范围死死圈在城东那几个大居民区和商业区。
他需要钱,需要大把的钱,去填房租、生活费、乐乐的训练材料,还有……
或许能给小小和孩子们稍微好过点的日子,填一填心里的亏欠。
可麻烦这东西,好像就爱盯着他不放。
去第一个取餐点的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叶伟习惯性地瞄了眼后视镜。
突然,他目光一滞。
后视镜的边角处,一辆灰头土脸、溅满泥点的灰色面包车,似乎打从他拐出梧桐街不久,就一直在后头不远不近地吊着。
他加速,那车也提点速;他因为堵车慢下来,那车也跟着慢,始终隔着那么一两个车位。
是巧合?
叶伟的心猛地一揪。他不动声色,绿灯一亮,没直走,故意拐进了一条窄点的岔路。
后视镜里看得真真儿的,那辆灰面包,磨蹭了几秒,也跟着拐进来了!
被盯上了!
一股寒气“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谁?王副主任派来报复的?还是那个古玩贩子小严?
又或者……是更早前,在筒子楼附近鬼鬼祟祟、被韩博士吓跑的那伙人,又杀回来了?
无数个念头在叶伟脑子里炸开,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瞥了眼车头箱里的乐乐,小家伙正低头摆弄着一个破旧的按键手机壳子,对近在眼前的危险浑然不觉。
不能回家!绝不能把祸水引回梧桐街77号!
叶伟强迫自己稳住神。他猛吸一口气,右手狠狠一拧电门!
电动车发出一声闷吼,骤然提速,在狭窄的岔路上左冲右突!
仗着对这片街巷门儿清,他连拐几个急弯,甚至冒险逆行穿过早市摊子间的缝隙,惹来一片叫骂。
后视镜里,那辆灰面包显然没料到叶伟会突然玩命跑还专钻刁钻路线,笨拙地想追,却很快被甩得没影儿了。
叶伟不敢松懈,又兜了个大圈子,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才在一个安全的街角刹住车。
他趴在车把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早把里头的衣服湿透了。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擂,不只是因为刚才的夺路狂奔,更因为那股子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对方是有备而来,一次不成,绝不会收手。
“爸爸,你流了好多汗。”乐乐抬起头,伸出小手想帮叶伟擦汗。
叶伟一把抓住儿子的小手,用力握了握,使劲挤出个安抚的笑:“爸爸没事儿,刚跟……跟后头的车车玩捉迷藏呢。”
他必须尽快拿主意了。关于顾明轩给的那张名片,关于那个叫“秦守诚”的人。
大概,只有借助那种更专业、更会藏的力量,他们才能真正甩掉这跗骨之蛆般的威胁?
好不容易甩掉尾巴,叶伟心里可没轻松多少。他强打起精神,继续接单送外卖。
上午的单子都挺平淡,直到他接到一个送往市中心顶级写字楼——“寰宇国际中心”的订单。
下单的是一家响当当的外资咨询公司,备注里写明要送到公司前台。这种单子通常比较规矩,叶伟稍微松了口气。
寰宇国际中心大堂那叫一个气派!
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砖上,映着匆匆走过的、个个光鲜亮丽的都市精英,空气里还飘着高档香水和咖啡因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叶伟抱着乐乐,提着印有大牌咖啡店Logo的纸袋,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两位妆容精致、穿着得体套装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