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用尽最后力气低语:“活下去……比忠义更重要……别回头……走……”
记忆戛然而止。
虞妩华猛地抽回手,冷汗浸透背脊。
她扶着柱子稳住身形,指节发白。
不是背叛。是胁迫。
白芷的母亲十年前死于一场清洗,正是柳淑妃乳母柳嬷嬷亲手所为。
而白芷,是被以亡母遗物要挟,被迫成为眼线。
她不是叛徒。她是被困在过去的囚徒。
虞妩华闭了闭眼,喉间泛起苦涩。
原来你也曾被人拿刀抵着心脏,逼你出卖唯一温暖的人。
可这宫里,谁不是呢?
她缓缓直起身,眼神却愈发幽深。
既然你知道什么叫痛,那就让我教你——如何把这份痛,变成刺向敌人的刃。
她转身欲离,脚步虚浮,似仍受梦境折磨。
途经案几时,袖角不经意扫过一只药碗——
“哐当”一声,瓷片四溅,银匙落地,清脆一响,划破寂静夜空。
【第58章 她梦游那夜,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续)
香料库内,药碗碎裂的声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崩断,在死寂中激起一圈无形涟漪。
虞妩华踉跄后退一步,宫女慌忙扶住她肩头,惊呼:“贵人!您怎么了?”
她伏在宫女臂弯里,唇色苍白,指尖微颤,声音虚弱得几近消散:“好冷……方才好像看见娘亲……她满身是血……不肯闭眼……”话未说完,身子一软,似又要昏厥。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搀她往外走。
守卫早已候在门外,见状不敢多问,只垂首避视。
一行人匆匆穿行于月下宫道,裙裾扫过青砖,留下几道凌乱足迹。
回殿后,烛火重燃,暖意却未能驱散虞妩华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寒光。
她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耳边传来细碎扫地声——白芷跪在堂前,正一片片拾起瓷片,动作机械而僵硬。
虞妩华并未阻止。
甚至,当白芷伸手去捡那枚银匙时,她微微掀了掀眼皮,又缓缓合上,仿佛沉入梦境。
只有她知道,这一幕,早已在昨夜布下。
崔司香悄然混入灰烬的“幻嗅香粉”,无色无味,唯遇活人体温,便会缓慢蒸腾出腐尸气息的幻觉。
此香极阴,专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尤其是那些曾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之人。
而白芷,正是最合适不过的试刃者。
夜更深了。
昭阳殿渐渐归于寂静,唯有更漏滴答,如心跳般敲打长夜。
白芷独坐灯下,整理虞妩华明日要换的衣裳。
手指抚过绸缎,忽然间,鼻尖一凛——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浓烈、腥腐,像是夏日暴晒三日的尸身,又像雨水泡胀的内脏被撕裂开来。
她猛地捂住口鼻,可那气味竟如附骨之疽,越堵越重。
眼前恍惚浮现出那个雨夜:巷口泥泞,母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手指蜷曲,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嘴唇开合,无声呢喃:“别回头……走……”
“啊!”她猛然摔杯,茶水泼洒一地,瓷片溅到裙角。
呼吸急促,冷汗涔涔而下。
她再也无法忍受,跌跌撞撞冲出殿门,躲进偏廊角落,大口喘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幽暗处传来。
黑影渐近,柳嬷嬷提灯而来,面容藏在灯影之下,只余一双冷眼,如刀锋般划过白芷颤抖的脸。
“主子说了,”她声音低哑,像枯枝刮过石板,“棋子用完便弃,莫再扰清净。”
语毕,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阴风,吹熄了廊下灯笼。
黑暗吞没了白芷。
她蜷缩墙角,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点点湿痕。
原来……连苟延残喘的价值都没有了。
她为保母亲遗物忍辱多年,结果连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钗,都不过是诱饵罢了。
而在西阁窗后,虞妩华静静伫立,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道瑟缩的身影上。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耳石,冰凉剔透,近乎无形。
指尖轻巧一挑,将它嵌入白芷惯戴的玉兰花簪底缝——从此,这簪子便是她通往敌营的耳目。
檐铃忽响,轻轻一荡,似有若无,如同一声叹息,哀悼这场无人知晓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