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虽厉,心中却也焦虑,远在德州的郡主,亦是步步惊心,我等若再在天津受阻,延误时日,必生变故。更可怕的是,听闻矿监程守训已与北方藩王暗通,若让其得势,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话间,舱帘轻动,一个稚嫩身影牵着老翰林之手缓步而出——正是皇长孙朱由校,身后跟着虽已致仕但硬被万岁爷拉来的前首辅王锡爵。皇孙刚醒,额头发丝微乱,眼底尚带惺忪,怀里却紧紧抱着那柄铜铸小锤,锤身小巧,却是他的随身之物。
忽见码头兵卒殴打小贩,朱由校猛地挣脱王锡爵的手,小短腿便欲往船梯冲去:“他们是坏人!抢百姓的钱!我去捶他们!”
“殿下!”沈砚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不可!那是卫所兵,眼下不宜节外生枝。我们此行,非为逞一时之勇,而是为护国本、安社稷。”
“可他们欺压良民!”朱由校眼眶泛红,小拳头攥得发白,“王先生教我‘当仁不让’,他们抢钱,与矿监欺辱妹妹无异,都是恶行!我若不拦,谁来拦?”
王锡爵缓步上前,蹲下身,轻抚其发,语气温和却有力:“殿下所言极是。然仁者之勇,不在一时血气,而在审时度势。今我等重任在肩,须速赴德州,与郡主汇合,查找证据。若在此地与兵卒冲突,耽误行程,反令亲人忧惧。你忍得一时,方是真勇。真正的仁者,不是不怒,而是知何时当怒,何时当忍。”
朱由校垂首,胸膛起伏,终是缓缓点头。就在此时,码头人群忽闪,一个青布短打的少年疾奔而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亮,眼神锐利,手中紧攥油纸包。他左顾右盼,见锦衣卫巡哨稍有疏忽,纵身跃至船边,将油纸包塞入沈砚手中,低语一句:“沈百户,我家掌柜托我送来,您一看便知。”
言罢,转身隐入人群,如鱼入水,不见踪影。
沈砚一怔,展开油纸——内藏一笺密信,墨迹苍劲,字字如刃,似以指力刻成:“孙朝、陈保、杨世荣已布杀局于裕丰栈,欲陷公于私贩漕粮之罪。沧州水闸将闭,水路断绝,伏兵待发于盐场。速离津门,切切!——汪记旧人刘老栓”
“汪记?”沈砚心头一震。汪应蛟在津屯田时所设官粮系统,专供军需,素以清廉着称,曾被誉为“北地粮政之楷模”。这“刘老栓”三字,怕是旧部遗忠,暗中布线,冒死传信。
他立即呈信于郭维城与赵世卿。郭维城阅罢,目光骤冷,指节敲击船板:“孙朝等人这是想要一网打尽。裕丰粮栈本是官栈,如今竟成贼窝。若我们贸然前去购粮,必被以‘私贩漕粮’为由扣押,名正言顺夺船。更可怕的是沧州水闸——若被封锁,我们便如困于瓮中。”
赵世卿沉声道:“郭同知,你带十名锦衣卫,乔装粮商,先行探栈。我留船护驾,沈百户随行,以防不测。务必速去速回,不可恋战。”
郭维城领命,正欲点人,却见朱由校已拽住沈砚衣角,仰头恳求:“沈先生,我也去。我不闹事,只跟着你,帮你瞧瞧有没有坏人。我……我想学着看清楚,谁是忠,谁是奸。”
沈砚迟疑——三岁稚童,涉险何堪?可望着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他又想起一路行来,这孩子口口声声“护妹妹”,稚嫩肩头竟似扛着千钧道义。更难得的是,他虽年幼,却已有明辨是非之志。
“郭同知,”沈砚终下决断,“我带殿下同去,扮作父子,反不易引人怀疑。且他聪慧过人,或能察觉我们忽略之处。”
郭维城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沈砚为朱由校换上灰布短打,将小铜锤藏于襟中,又给他戴上一顶旧斗笠,遮去几分贵气。王锡爵仍不放心,塞来一枚小银锁,雕工古朴,上刻“长生”二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仁者无忧,忠者无惧。”
“拿着,”老太傅轻声道,“若走散了,寻穿官服者,出示此锁,自有忠义之士相援。”
朱由校郑重收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自己的使命。
登岸之后,天津卫的市井百态扑面而来。街巷污浊,臭水横流,灾民蜷缩墙角,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的怀抱婴孩,有的拄杖乞讨。黑衣打手腰挎利刃,横行街市,目光如鹰隼,扫视往来行人——正是矿监爪牙,名为“巡商”,实为劫掠。他们见百姓稍有违逆,便以“抗税”“私贩”为由,当场拘押,轻则杖责,重则投入私牢。
“殿下,紧随我后,莫抬头。”沈砚低语,牵紧那双稚嫩却微寒的小手。
朱由校乖顺低头,余光却仍扫过街角——忽见一幼女跪地哀哭,约莫五六岁,其母拽住粮商衣袖,泣求半斗米粮以活命。那商贾冷面一脚踹开,厉声喝道:“矿监大人征‘漕粮税’,我自家都难保,哪有余粮施舍?滚!再闹,送你去矿场挖煤!”
孩童的哭声如针,刺入朱由校耳中。他攥紧沈砚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先生,他们为何无饭可食?是矿监抢了他们的粮?”
沈砚喉头一哽,低声道:“是。税重如山,民无立锥。田赋、盐课、漕捐、矿税……层层盘剥,百姓的粮,早被刮尽了。更有甚者,矿监强征壮丁,妇孺无依,田地荒芜,饥荒四起。这天津卫,已非乐土,而是人间炼狱。”
朱由校不再言语,可眼底的火焰却愈燃愈烈。他悄然抚过怀中铜锤,那冰冷的金属,此刻竟似有了温度——他记起王锡爵的话:“仁者,非不怒,而在择时而动。真正的力量,不在拳脚,而在心中有光。”
两刻钟后,城西“庆余栈”在望。门扉紧闭,檐下挂一木牌,上书“暂停营业”。沈砚叩门三下,暗语出口:“来买‘汪记’陈米。”
片刻,门开一线,一老者探身而出——山羊胡,额纹如沟,双目却炯炯有神,正是刘老栓。他目光扫过沈砚,又落于朱由校身上,瞳孔微缩,随即迅速将二人引入。
后屋昏暗,粮袋堆叠如墙,空气中弥漫着陈米与稻草的气息。刘老栓压低声音,语如寒泉:“孙朝已布下杀局。裕丰粮栈藏了二十余名打手,只等你们上门购粮,便以‘私贩漕粮’为由,当场扣押,名正言顺夺船。更险的是沧州——长芦盐运司的李把头,乃程守训旧部。孙朝已密信通传,命其封锁运河水闸,断你们去路。一旦船滞,便是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他们还买了火油,准备在你们靠岸时纵火,制造‘意外沉船’的假象。皇长孙若有个闪失,东宫必乱,他们便可趁机扶植福王。”
沈砚眉心紧锁:“水闸?我们走运河主道,不涉盐场。”
“可水闸在李把头手中。”刘老栓冷笑道,“他若闭闸三日,漕船寸步难行,只得靠岸。那时,盐场伏兵四起,你们插翅难飞。更糟的是,他们已在水道布下铁链,防你们夜渡。”
话音未落,朱由校忽从凳上起身,小手按在粮袋上,声音稚嫩却坚定:“那我们……不能走水路了?”
二人一怔,皆望向这孩子。
朱由校仰起脸,眼中不再只是愤怒,而是一种初生的、沉静的决意:“若他们断水路,我们便……便从陆路走?或者,夜里走?王先生说,坏人最爱在明处动手,夜里反而看不清。我们……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扮作商队,悄悄走小路,一路从水陆,引蛇出洞。”
沈砚与刘老栓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异——这孩童,竟有此思?
沈砚蹲下身,轻抚其肩:“殿下所言极是。我们不走他们设好的路,偏要走他们想不到的路。这才是‘仁者之智’。正道不在坦途,而在人心所向。”
朱由校笑了,笑得像春冰初裂,清亮而暖。他从怀中掏出小银锁,轻轻摩挲:“王先生说,仁者无忧。只要我们不害人,不怕事,天自会佑之。”
刘老栓动容,低声道:“老朽在天津卫三十年,见过无数官吏,却从未见过如此幼童,心有明光,志比金坚。汪大人若在,必叹‘国之幸也’。”
他随即取出一张旧地图,铺于粮袋之上:“若走陆路,可经静海小道,绕过沧州水闸,经南皮、东光、吴桥至德州。但路窄林密,多有盗匪。若夜间行进,需有向导。老朽有一侄儿,名刘三,自幼走镖,熟悉路径,可为向导。”
沈砚沉思片刻:“好。请刘老先生速召刘三,我们今夜便动身。船上留郭同知与赵大人周旋,我们先行探路。”
正商议间,忽听外头脚步杂乱,有人高喊:“搜!杨爷说了,有生面孔必是钦差细作,一个不留!”
刘老栓脸色骤变:“是孙朝的狗腿子!他们来得这么快!”
沈砚迅速将地图卷起塞入怀中,拉起朱由校:“殿下,随我走后门!”
三人刚至后院,便见一少年翻墙而入——正是送信的那青衣少年。他喘息道:“刘叔,我引他们往东去了!但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回来!”
“好孩子!”刘老栓眼含热泪,“快,带沈百户从地道走!”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弥漫着泥土与霉味。朱由校紧紧抓着沈砚的衣角,一步步前行。黑暗中,他忽然轻声问:“沈先生,我们会不会死?”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殿下怕吗?”
“不怕。”朱由校摇头,“只要能见到妹妹,不怕。王先生说,人若为义而死,魂归天地,亦是光明。”
沈砚心头一热,将他搂入怀中:“殿下,我们不会死。因为正义在我们这边,百姓的心在我们这边。天理昭昭,护佑善人。”
地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磨坊。刘三已备好两匹瘦马,一驾旧车。沈砚抱朱由校上车,自己执缰在前。刘三驾车,疾驰于暮色之中。
身后,天津卫的喧嚣渐远,而前方,是未知的夜路与更险的沧州。
但朱由校知道,他不能停。他要见妹妹,他要护住妹妹,他要让这天下,少一些哭声,多一些笑声。
小铜锤在怀中轻轻晃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