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李选侍有心了。不过,照料殿下和皇嗣用药乃是大事,关乎国本,本宫与王才人身为诸子女之母(或养母),责无旁贷,必须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他人。更何况,经过客氏那般包藏祸心之人,好不容易才清理出去,如今想起仍心有余悸。这东宫里的孩子,还是跟在自己亲生母亲或本宫身边最为稳妥放心,李选侍,你说是不是?”她的话直指西李无子却想接近孩子的野心,更是毫不客气地提起被赶走的客氏,警告意味十足。
西李被这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特别是“不敢假手他人”和“客氏”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中她的心思。她强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只是想着为姐姐分劳……”
朱常洛并非蠢人,妻妾间的交锋他自然听得明白。经过投毒案,他对郭氏和王才人的谨慎和忠心更为信赖。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西李的话,对太子妃说:“爱妃所虑甚是。此事就依你,太医院那边,你和王才人多费心。那些玩忽职守的,孤自会查明严惩!”他的表态明确支持了太子妃和王才人
一场看似闲适的散步,却在言语交锋中暗潮涌动。太子妃和王才人通过对话,再次巩固了她们作为孩子直接保护者的地位,成功阻止了西李试图插手核心事务的企图,并且为下一步亲自掌控太医院监管权铺平了道路。
西李暗自咬牙,心中忿恨,却不敢表露,只得强颜欢笑,心里盘算着别的争宠和揽权方法。
东李依旧沉默,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其他低阶侍妾更是噤若寒蝉。
孩子们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变化,朱由校也停止了跑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朱徵妲将头靠在奶娘肩上,目光却悄悄追随着西李,将她那瞬间的尴尬和不甘尽收眼底,这个小帝姬的心里,埋下了更深的警惕。
阳光依旧温暖,石榴依旧红艳,落叶依旧静美。但在这片祥和的东宫庭园里,信任已然稀薄,猜疑和防范如影随形。朱常洛看着眼前的“家和万事兴”的景象,欣慰之余,心底或许也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他知道,这场无形的风波,并未随着他身体的康复而结束,反而在新的层面上,悄然继续着。
太医院所在的建筑群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空气中浓郁而复杂的药香——甘草的甘甜、黄连的苦涩、麝香的馥郁以及各类矿物药材难以言喻的凛冽气息——依旧固执地弥漫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职能与尊严。然而,今日这药香却压不住弥漫在每位官员心头的惶恐与紧张。太子妃鸾驾亲临,在东宫投毒案阴影未散的当下,无人能预料这将是一场怎样的风暴。
太子妃郭氏与王才人乘坐舆轿抵达。太子妃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但略逊于正式朝服的衣裳:沉香色云凤纹暗花缎大衫,未佩霞帔,下着青色鞠衣,头戴珠翟冠,但减少了珠翠数量,显得既威仪又不至于过于隆重压人。
王才人依旧是湖色缎面对襟衫子与马面裙的素净打扮,恭谨跟随,眉宇间凝聚着一位母亲特有的担忧与警惕。姿态恭谨地落后太子妃半步。随行的除了贴身宫女太监,还有几位东宫有品级的女官和内侍,阵仗足以震慑太医院上下。被奶娘抱着的朱徵妲也跟来了,她穿着浅杏色的小袄,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药味的新环境。一双明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周遭的暗流。
太医院自院使以下,所有在京且无需当值的官员,已按品级高低,于院门内庭院中跪迎,黑压压一片人头,青、赤官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院使 - 杨继洲(正五品):头戴乌纱帽,身穿赤罗青缘官袍,胸前方补上绣着代表文官五品的白鹇,羽毛精细。虽年事已高。但官袍整洁挺括,一丝不苟,显示出其严谨的作风。作为太医院最高长官,他跪在最前方。声音洪亮但略带苍老,禀报时措辞极为谨慎:“臣太医院使杨继洲,率本院官员,恭迎太子妃殿下千岁,王才人金安。” 举止沉稳,每一个动作都符合礼制,透露出久居官场的历练与分寸感。面对太子妃的询问,他回答力求客观准确,不推诿,但也不轻易涉险。其性格 资深老成,医术精湛(尤擅针灸,着有《针灸大成》),为人正直但趋于保守,深知宫廷险恶,力求恪尽职守的同时明哲保身。作为行政首长,他必须平衡技术、管理和政治压力。此时内心极度焦虑。太子中毒案是他任内的重大危机,虽直接责任未必在他,但失察之咎难逃。他担忧太医院声誉受损,更恐惧被卷入帝后妃嫔间的权力倾轧。今日太子妃前来,他既怕被问责,又希望能借此机会整顿内部,挽回一些信任。他打定主意,回答问题要如实,但涉及敏感人事(如崔文升)时,需格外注意分寸,避免直接成为攻击的矛头。
院判刘锡明(正六品): 同样赤罗青缘官袍,但补子为鹭鸶(六品),乌纱帽下是一张白净、略显精明的脸。正 跪在杨继洲稍后侧。言辞恭顺,善于察言观色。在杨继洲回话时,他会适时地微微点头表示附和。可能会在太子妃追问细节时,试图用一些专业术语或流程解释来缓和气氛,实则可能意在模糊焦点。此人更擅长官场周旋,与宫内某些太监监局可能关系较近。技术能力或有,但更多心思放在人际关系和权力维护上。他心里 正在快速计算利弊。思考如何将太子妃的注意力从可能牵连自己的领域引开,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或许打压一下不听话的下属,或者向可能的一方(如郑贵妃势力)示警或表功。恐惧与投机心态并存。
御医 - (正八品以下,人数较多,约十余人,其代表是罗显,他身着青色官袍,补子根据具体品级(如鹌鹑、练鹊等)持重沉稳,又带点紧张。正跪在院判之后,屏息凝神,不敢有多余动作。被问到时,回答简洁恭敬,生怕说错一个字,身为技术官员,凭医术晋升。其性格有时清高自持,有时谨慎胆小,有时埋头业务。御医中,资历差异大。有的老御医须发皆白,面露惶恐或淡然;中年御医多是中坚力量,神色凝重,深知此次事关重大;年轻些的则难掩好奇与紧张。他们共同的心态是担忧被牵连,同时也希望上级能顶住压力,不要波及自身。言行上,无人敢抬头直视,皆屏息静气,生怕之前的诊疗记录被翻出,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入是非。担心成为高层斗争的牺牲品。同时也有些许期待,希望高层能真正整顿积弊。
吏目 (从九品,约二十六人)是中下层医官与技术人员:。吏目多是世袭医户出身,实操经验丰富,但理论水平和地位不如御医。此刻他们更是惴惴不安,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直接负责药材的初步加工、保管或协助诊疗,最容易在细节上被找出错处。心态上,既觉地位低微可能成为替罪羊,又因长期被上级压制而有些微妙的怨气。
其代表是傅懋光(从九品,但地位特殊),他.穿着属于低级官员的青色公服,可能略显陈旧但干净整洁。年纪约四十上下,面容端正,目光沉稳有神,显示出不同于普通吏目的气度。正跪在吏目行列的前排。当太子妃问及关键问题时,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深深埋下头,而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在院使回答有所保留或犹豫时,他敢于出声补充,言辞清晰,不卑不亢,既说明技术困难,也隐晦点出制度缺陷:,.其人性格正直,有职业操守,医术理论扎实(去年经礼部考核优异授职),有责任感,不太圆滑。因其教习官身份,对太医院未来有所关切。他 对太子中毒案感到愤慨和羞愧。他认为这是太医院的耻辱。虽然职位不高,但有心改变现状。太子妃的到来,他视为一个可能揭露问题、整肃风纪的机会。他愿意冒风险说出部分实情,希望能引起重视。同时,他内心也可能对即将升任院判(文书未下)有所期待,希望能有更大权限做些实事。
医士(无品级,学员或助手): 跪在最后排,穿着统一的青色公服,无补子。都是年轻人,面庞上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大气不敢出。他们是太医院的最底层,此刻只求不要被这场风波殃及。一干人等战战兢兢,唯恐被注意到。他们是体系的基础,但也是最易被忽视和牺牲的群体。强烈的恐惧和无力感。只求自保,希望风波尽快过去。其中或有少数如傅懋光般有想法者,但大多不敢出声。
最后是管理药库及采购的负责人(通常由高级别太监或受信任的吏目、御医兼任,但实际采买由太监系统把控): 此刻并不直接跪在迎候队伍中,但太子妃此来的一个核心目标就是他(们)。太医院的官员们心知肚明,不少人偷偷用眼角余光搜寻相关人物的身影,或暗自担心自己被问及相关事务。
太子妃并未立刻让众人起身,她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众人,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心理压力。
“都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本宫今日前来,非为兴师问罪,只是殿下大病初愈,东宫上下心有余悸。关乎殿下及皇嗣安康之事,不敢不尽心。故而特来太医院看看,认认诸位为国效力的太医,也了解一下药材诸事。”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无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