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初秋的午后,阳光已褪去了最酷烈的锋芒,变得温煦而澄澈。东宫的庭园虽不及御花园恢弘,却也布局精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高大的石榴树,枝头硕果累累,饱满的石榴压弯了枝桠,有的已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实,预示着多子多福的吉兆。几片性急的叶子早早染上了秋色,悄然脱离枝头,如同金色的蝶,翩跹旋转,最终无声地落在清扫洁净的青石板上,积下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金毯。
太子朱常洛漫步在这片宁谧之中,他的脸色仍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沉郁和痛苦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与释然。他身穿一件宝蓝色八团龙缂丝常服袍,龙纹低调而精致,外罩一件玄色暗云纹比甲,头戴乌纱翼善冠,脚步较往日略显虚浮,但身姿依旧保持着储君的仪态。他的目光扫过妻妾儿女,流露出难得的温和与满足。不久前那场骇人的投毒案几乎夺去他的性命,如今能在李姑姑和张宫人等忠仆的悉心照料下康复,与家人共享天伦,使他倍加珍惜此刻的安宁。
太子妃郭氏紧随其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既显尊重,又不失正妃的雍容。她身着真红色大袖衫,织金云凤纹样熠熠生辉,下系一条深青色鞠衣,裙裾曳地,行动间仪态万方。头戴珠翠庆云冠,两侧垂下珍珠博鬓,面容端庄秀丽,眼神却锐利而沉稳。经过投毒一事,她眉间常存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和警惕。她的手中轻轻牵着年方四岁半的长女朱徵娟。朱徵娟穿着粉霞色绣折枝小梅花的绫缎小袄,下系月白百褶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红头绳,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王才人走在太子妃稍后左侧,她的心情最为复杂。自己的三个孩子,长子由太子妃抚养,这是规矩,她只能恪守。也很庆幸,总好过交给如“客氏”那股的人抚养。她自己则l抚养着次子朱由学和幼女朱徵嫙。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莲纹的竖领对襟衫子,下配一条玉色马面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雅的银簪玉钗,气质温婉中透着坚韧。她的目光几乎时刻不离孩子们。
三岁半的朱由校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穿着杏黄色小龙纹的曳撒袍,虎头鞋,像只小老虎般在青石板路上跑来跑去,试图去抓那些飘落的黄叶,身后跟着两个小心翼翼的小太监,生怕他摔着。太子妃不时温声提醒:“校哥儿,慢些跑。”
两岁半的朱由学穿着豆绿色的小衫裤,走路尚且有些摇摇晃晃,被乳母紧紧牵着手,指着树上的石榴喊着“果果,果果”,王才人时不时俯身替他擦擦口水,整理一下衣襟,眼神里充满了天然的母爱。
两岁半的朱徵妲,穿着樱草色绣小蝴蝶的袄儿和葱绿裤子,被一个可靠的奶娘抱在怀里。她似乎比同龄孩子更显安静和警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像朱由校那样只顾玩闹,反而更多地观察着大人们,尤其是各位侍妾的神情。她似乎能感受到空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最小的朱徵嫙才一岁半,被另一个乳母稳稳抱着,穿着柔软的浅粉衣裳,含着手指,昏昏欲睡。
西李选侍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衫,下着金枝线叶沙绿裙,梳着华丽的挑心髻,插戴着赤金点翠步摇和盛开的鲜花,妆容明艳,身姿婀娜。她走在东李选侍身旁,笑声清脆,试图吸引太子的注意。“殿下您瞧那石榴,长得可真是喜人,寓意也好,多子多福呢!”她声音娇媚,眼波流转间,却时不时地瞥向几个孩子,特别是被太子妃抚养的朱由校,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与算计。她无子嗣,在这深宫之中缺乏最大的依靠,渴望抚养孩子尤其是皇长孙的心思,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东李选侍则穿着淡雅的藕荷色褙子,白绫竖领,下系一条素白绫裙,只在裙角绣着几丛兰草,发饰也仅以玉簪为主,与西李的艳丽形成鲜明对比。她性格温和内向,只是默默走着,偶尔对西李的话报以浅浅的微笑,并不多言。
刘淑人、傅选侍、赵选侍、王选侍等位份较低的妾侍则更拘谨地跟在最后面,衣着相对朴素,言行低调,不敢逾越。
太子妃郭氏听着西李娇嗲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她轻轻拍了拍朱徵娟的手,目光扫过那些石榴,却似有感而发,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对太子说道:“殿下,秋日物燥,您大病初愈,还需仔细调养。说起来,如今这入口的东西,妾身真是愈发不敢轻信了。”
朱常洛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爱妃何出此言?太医开的方子不是一直用着么?”
“太医?”太子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殿下,并非妾身多疑。只是前番您身体违和,太医院诸位太医轮番请脉,竟无一人能断出是……是中了毒物之害。若非李姑姑她们心细如发,察觉饮食有异,后果不堪设想。”她提到“毒物”二字时,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让周围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西李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太子妃继续道,.语气渐带冷意:“还有那管药材采购的奴才,其心可诛。
连“硇砂”这等罕见于医书、稍有不慎便成剧毒的药材,也敢随意采购,任其流入宫中。若非此次事发,还不知要酿成何等大祸!最可气的是,这般玩忽职守、包藏祸心之人,至今似乎未曾受到严惩?这如何能让人安心?”她这番话,明面是抱怨太医和采办,实则是再次提醒太子宫中危机四伏,暗箭难防,同时也敲打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那些可能心存妄念的侍妾。
王才人听得心头发紧,不由得将身边的朱由学拉得更近些,看向自己另外2个孩子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她接口道,声音温软却带着后怕:“娘娘说的是。一想到那些脏东西可能沾染到孩子们用的、吃的,妾身就夜不能寐。”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目光恳切地望向太子。
被奶娘抱着的朱徵妲似乎听懂了大部分对话,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太医院的大致方向,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对太子妃说:“母妃,药……怕怕。认认……谁好?”她的意思表达得有些破碎,但核心明确:害怕药,想去认识(分辨)哪些是好的太医。
太子妃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心中既惊异于她的聪慧,又深感赞同。她顺势对太子说:“殿下您听,连妲儿这般小的孩子都知道怕了。臣妾以为,为了东宫上下,尤其是孩子们的安全起见,确有必要对太医院多加留意。至少,臣妾和王妹妹应时常去太医院走走,认认人脸,看看药材,以示关切,也让那些人知道,东宫的眼睛是雪亮的,休想再敷衍了事,甚至暗中捣鬼!”她提出要亲自去太医院,既是管理内务的职责所在,更是要将用药的安全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绝不再假手他人。
西李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急。她见太子妃和王才人一唱一和,不仅再次强调了投毒案的严重性,隐隐抬高了她俩因为抚养孩子而更加重要的地位,还要进一步插手太医院的事务,这等于将东宫的核心安全权力更紧地握在手中。她岂能甘心被排除在外?
她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对太子说:“殿下,太子妃姐姐和王姐姐所言极是呢!这太医院是该好好整顿整顿。姐姐们要照顾孩子,分身乏术,妾身不才,愿为姐姐们分忧,替太子妃和王姐姐多往太医院跑跑,定帮各位主子把那些太医和药材都查验得明明白白!”她话语殷勤,仿佛全是出于一片忠心,实则想趁机揽事,增加自己在太子面前的表现和在东宫事务中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若能插手医药之事,将来或许……
她的话音未落,太子妃的目光便冷冷地扫了过来。王才人也立刻警惕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