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猛地抬头,瞳孔收缩:“父亲的意思是……”
“并非针对学哥儿一人。”郭维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似是……冲着所有小主子去的。手段隐秘,分量控制得极巧,只会让人体弱多病,缠绵难愈,不易察觉,更不易致命。”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郭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所有小主子!校哥儿、嫙姐儿、妲儿!学儿,这是要绝了东宫的根苗?!谁这么恶毒?!郑贵妃?! 还是朝中那些不想看到太子一系坐大的人?!
小小的朱徵妲也是心头巨震,没想到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恐怖的阴谋!是针对太子朱常洛的?!历史上朱由校兄弟早夭,看来并非全是意外?!
郭维城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缓缓道:“娘娘不必过于惊惶。对方既用此阴私手段,而非雷霆一击,便说明亦有顾忌。如今既已被我们察觉,便有了防范之机。”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郭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臣已暗中加派人手,盯着几个可疑之处。东宫内,尤其是小主子们的饮食起居,必须如铁桶一般,绝不能再有疏漏。”郭维城目光深沉,“娘娘亦需稳住心神,一如既往,切勿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朱徵妲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学哥儿此次……倒是阴差阳错,提前撞破了此事。他近日,可还有何异常?”
郭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朱由学,摇了摇头:“学儿只是虚弱,并无……”她话未说完,忽然想起那日朱徵妲含糊的指认,心中一动,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妲儿才两岁,那些话,或许真的只是梦中胡话?
郭维城不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暖阁内恢复安静。郭氏坐在榻边,心神不宁,手指冰凉。
朱徵姐看着郭氏凝重不安的侧影,心里飞快盘算。郭维城查到的线索太惊人了!如果真是针对所有皇孙的阴谋,那朱由校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必须让他更加警惕才行!
怎么提醒呢?直接说肯定不行。她只是一个“懵懂”幼儿。
机会很快来了。
几日后,郭氏牵着她的小手,在殿内慢慢踱步。恰逢王才人带着朱由校过来请安。
朱由校看到朱徵妲,眼睛一亮,挣脱娘亲的手就跑过来:“妹妹!玩!”
他手里依旧拿着个小木锤和一块刨光滑的木料。
朱徵妲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下一横。
在朱由校跑近时,她忽然像是腿一软,“哎呀”一声,小小的身子向前扑去,正好撞在朱由校身上!
两个孩子顿时滚作一团。
宫人们惊呼着上前搀扶。
朱由校被撞得有点懵,却没哭,反而觉得好玩,咯咯笑起来。
朱徵妲却趁机紧紧抓住他的小胳膊,把嘴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快速含糊的奶音急促地说:“哥哥……不吃……别人给的……甜甜……肚肚痛……”
说完,她立刻松开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仿佛是被撞疼了。
郭氏和王才人连忙将两人分开,仔细检查。
朱由校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他怔怔地看着被郭氏抱在怀里安抚、哭得抽噎的朱徵妲,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小木锤。
“妹妹……痛……”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像疑问,更像复述。
王才人连忙拉过他,上下查看:“校哥儿没事吧?吓着了?以后不可如此莽撞了!”
客氏也赶了过来,一脸紧张地护着朱由校,眼神狐疑地在朱徵妲脸上扫过。
一场小风波很快平息。
但从那以后,朱徵妲隐约感觉到,朱由校似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他再来找她玩时,有时客氏或别的宫女拿来点心,他会下意识地先看看朱徵妲,或者摇摇头说“饱饱”,不像以前那样拿来就吃。有一次,客氏试图喂他吃一碗新做的蜜羹,他扭开头不肯吃,客氏脸色当时就有些难看,虽然很快又用笑容掩饰过去。
朱徵妲心下稍安。种子已经埋下,希望能有点用。三岁的孩子,记性不好,但只要留下一点“别人给的东西可能让肚肚痛”的印象,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他一命。
然而,她低估了客氏的警觉和狠毒。
几次三番下来,客氏似乎察觉到了朱由校那微妙的抗拒与她有关。虽然她可能想不通一个两岁孩子能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将朱徵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一日,朱徵妲被奶娘抱着在廊下看雨。客氏抱着朱由校从旁边经过。
雨声淅沥,廊下并无旁人。
客氏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惯常的甜笑,对奶娘道:“姐儿今日气色好些了。”
奶娘连忙赔笑应答。
客氏状似无意地走近,伸手似乎想摸摸朱徵妲的脸蛋,笑容慈爱,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冰冷的、只有朱徵妲能清晰感受到的恶意:
“妲姐儿真是越来越伶俐了……可得好好保重身子骨儿,这雨天路滑,磕着碰着……或是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她的手指并未真正碰到朱徵妲,但那冰冷的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朱徵妲的耳廓。
朱徵妲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抬起头,对上客氏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那眼底深处,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厌憎。
奶娘浑然未觉,还在附和:“客妈妈说的是,奴婢一定小心再小心。”
客氏笑了笑,抱着似懂非懂的朱由校,款款离去。
朱徵妲坐在奶娘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威胁!明目张胆的威胁!
这深宫,果然一步一荆棘,处处是杀机。
她看着客氏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看向紫禁城阴沉压抑的天空。
不行,不能仅仅被动防御。
郭维城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那阴微的毒害手段暂时消失了,但敌人隐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伺机而动。客氏这样的帮凶甚至主谋就在身边。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快地长大,需要……想办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更多。
可是,她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
还能做什么?
朱徵妲的目光,落向了不远处太子朱常洛书房的方向。
郭氏震怒,下令彻查。最终在一个小太监身上找到了毒药,他招认是受宫外之人指使,但拒不交代主谋。
朱徵妲趁机“旧梦重提”,在朱常洛和郭氏都在场时,扑进郭氏怀中大哭:“怕怕...和白胡子老爷爷说的一样...有人要害我们东宫所有的小主子...”
朱常洛脸色铁青,终于下定决心整顿东宫。他命令王安严查所有宫人,特别是与外界有联系者。
一时间,东宫气氛紧张,人人自危。
客氏和西李都对朱徵妲产生了疑虑,但又无法解释一个两岁孩童为何能“未卜先知”。客氏试图重新接近朱徵妲,却被朱徵妲以“客妈妈身上有怪味道”为由推开。
西李则更加谨慎,暂时收敛了所有动作,暗中观察着这个小帝姬。
朱徵妲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她必须继续利用“白胡子老爷爷”这个保护伞,暗中保护自己和她在意的人。
是夜,朱徵妲躺在床上,盘算着下一步行动。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依靠“梦境”来解释一切,必须尽快培养真正的实力。
窗外月光如水,照进东宫寝殿。朱徵妲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两岁的小身体里,承载着太多秘密和责任。
但她不会退缩。这一世,她定要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白胡子老爷爷,请保佑妲妲吧。”她轻声呢喃,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次,梦中真的出现了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对她微笑点头,仿佛在赞许她的勇气与智慧。
朱徵妲不知道这是梦还是某种神启,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坚持下去。
雨后的东宫,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客氏那带着甜腻毒液的威胁,像一根冰刺,深深扎进朱徵妲的心底,让她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
她知道,客氏绝不仅仅是吓唬她。这个女人的眼神告诉她,如果有机会,她真的会下手。
她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太子朱常洛书房的方向。那个男人,她的父亲,大明未来的皇帝(虽然只在位一个月),此刻是整个东宫名义上的最高主人,也是唯一可能打破眼下僵局的人。但他性格懦弱敏感,常年活在父皇万历的漠视和郑贵妃集团的打压下,如惊弓之鸟,对东宫事务往往采取鸵鸟政策,求一个表面平静。
朱徵妲整日冥思苦想,小脸绷得紧紧的,连郭氏都察觉出她的“反常”,只当是病后体弱,愈发小心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