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东宫,春花烂漫,却掩不住暗流涌动。朱徵妲坐在小凳上,看似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布偶,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客氏近来行为越发谨慎,总是在郭氏和王才人面前表现得无微不至,尤其是对朱由校的照顾,几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但朱徵妲敏锐地察觉到,那殷勤背后的算计与日俱增。
西李也改变策略,不再明目张胆地欺凌他人,转而用更加隐蔽的方式巩固地位。她时常“偶遇”朱常洛,以温柔体贴的姿态获取宠爱,暗地里却仍在排挤其他妃嫔。
这日午憩后,朱徵妲揉着眼睛,一副刚从梦中醒来的模样,小脸上挂着泪珠。
“妲姐儿怎么了?”值班的宫女连忙上前询问。
朱徵妲扑进宫女怀中,声音哽咽:“怕怕...妲妲做噩梦了...”
郭氏恰巧经过,闻声进来:“妲姐儿梦见什么了?说给娘亲听听。”
朱徵妲抬起泪眼,抽抽搭搭地说:“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好长好长的胡子,手里拿着拂尘,看着妲妲摇头叹气。”
郭氏神色一凝:“什么样的老爷爷?”
“头发白白的,胡子也白白的,穿着道袍,”朱徵妲比划着,“老爷爷说...说不孝子孙,看着就来气。”
郭氏顿时肃然起敬。在宫廷中,白胡子老爷爷常常被视为先祖或神明的化身,这样的梦被视为吉兆或警示。
“老爷爷还说什么了?”郭氏柔声问。
朱徵妲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老爷爷指着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说有人要害他们...在他们的吃食里下毒药。”她突然捂住肚子,“妲妲肚肚痛痛,就像上次那样...”
郭氏脸色骤变。朱徵妲上月确实莫名腹痛,太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是吃了不洁之物。如今想来,莫非真有蹊跷?
“老爷爷还说,”朱徵妲继续道,“说要是孩子们出了事,他就要降罪整个东宫,说都是不孝子孙...”
郭氏一把将朱徵妲搂入怀中,心跳加速。这梦若是真的,那东宫的孩子们可就危险了。尤其是朱由校,身为皇长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妲姐儿不怕,娘亲在这里。”郭氏安抚着朱徵妲,心中已有了计较。
当晚,郭氏就暗中增派心腹看守小厨房和孩子们的饮食,所有进嘴的东西都要经过严格检查。她还悄悄将此事告知朱常洛和王安,引起他们的高度重视。
朱徵妲见第一步奏效,便开始第二步计划。
那日王才人来看望她,朱徵妲正玩着一堆积木,突然说:“王娘娘,妲妲又梦见白胡子老爷爷了。”
王才人如今对这个时常有“奇梦”的小帝姬不敢小觑,柔声问:“老爷爷这次说什么了?”
“老爷爷指着客妈妈,”朱徵妲歪着头,“说她是‘代母’,不是真母。”她用小手指着心口,“说这里不对,对哥哥不好。”
王才人神色一凝。她何尝不知客氏越俎代庖,但碍于其是太子妃安排的人,一直不敢多言。如今连“神明”都警示,她不得不重视了。
“妲姐儿还梦见什么了?”王才人追问。
朱徵妲做出思考状:“老爷爷说,真母亲在这里,”她指着王才人,“假母亲在那里。”她指向客氏住所方向,“说哥哥需要真母亲的教导。”
这话深深触动了王才人。她当即决定要更加积极地参与朱由校的教育,不能再放任客氏影响儿子。
与此同时,朱徵姐也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特别喜欢李姑姑和张宫人。李姑姑是东宫老宫人,为人正直,曾在朱徵妲生母身边侍奉;张宫人年轻伶俐,心地善良,对朱徵妲格外疼爱。
那日朱徵妲“偶然”听到两个太监议论李进忠最近频繁出入郑贵妃宫中,立即跑到李姑姑那里,假装玩累了要休息,靠在李姑姑腿上打盹。
迷迷糊糊中,她“梦呓”道:“李公公...去郑娘娘那里...说太子妃坏话...”
李姑姑顿时警觉,仔细听着小帝姬的“梦话”。
“...说太子妃身体好了...不好下手...”朱徵妲继续喃喃,“要从小主子们下手...”
李姑姑脸色大变,待朱徵妲“醒”后,小心翼翼地问:“妲姐儿刚才做梦了?”
朱徵妲揉着眼睛:“嗯...梦见白胡子老爷爷生气了,说有人要害我们...”
李姑姑当即决定将此事暗中禀报王安。这样一来,既保护了小帝姬,又不会让人怀疑是朱徵妲主动告密。
对付宫人,朱徵妲用的是另一套方法。她时常在张宫人值班时“突发奇想”,比如:“张姐姐,我们去小厨房看看今天的点心吧”,或者“我想看姐姐试吃菜菜”。
看似孩童的好奇心,实则给了张宫人正当理由监督膳食制作过程。果然,几次下来,张宫人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有时食材来源不明,有时烹饪过程有外人介入。
这些发现都被悄悄报给了郭氏和王安。
朱徵妲还时常“念叨”外祖和舅舅。郭氏的父亲郭维城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影响力;弟弟郭振明现任锦衣卫千总,手握实权。
“娘亲,外祖什么时候来看妲妲呀?”朱徵妲时常这样问,“妲妲想外祖了。”
或者说:“舅舅威武,保护娘亲,保护妲妲。”
这些话提醒了郭氏,她开始更加频繁地与娘家联系,借助父兄的力量巩固东宫地位。郭振明也因此更加关注东宫安全,暗中布置人手保护妹妹和外甥们。
“妹妹!妹妹!”
穿着宝蓝色小袄、虎头虎脑的3岁男孩朱由校,挣脱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好奇地扒着郭氏的膝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朱徵妲。他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清澈,带着一股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校哥儿,别惊着妹妹。”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传来。朱徵妲抬眼望去,只见身着藕荷色宫装、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淡淡愁绪的王才人,牵着2岁的朱由学,由乳母抱着年龄更小些,刚会踉跄走路的女孩走来。那是1岁的朱徽嫙。
“妹妹……好看……”朱由校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戳朱徵妲的脸。
朱徵妲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朱由校,未来的明熹宗,此刻只是个被母亲和乳母呵护着、对生死毫无概念的三岁孩童。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庞,再想到他日后被乳母客氏和魏忠贤玩弄于股掌、最后落水而亡的结局,朱徵妲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王才人将朱由校轻轻拉开,对郭氏歉然一笑:“太子妃莫怪,校哥儿就是这般毛躁。”
郭氏淡淡道:“无妨,孩子活泼些好。”语气虽平和,却带着嫡母固有的疏离。东宫子嗣不丰,孩子就这几个,彼此间的关系却微妙得很?
朱徵姐对哥哥朱由校露出软糯的笑容;会把自己份例里不那么苦的点心偷偷分他一半;会在只有他们和乳母宫女时,用含糊不清的奶音叫他“哥哥”。
朱由校显然很喜欢这个突然变得“好玩”起来的妹妹,来得更勤了,还把自己宝贝的木工小玩意儿——几个打磨光滑的小木楔、一块漂亮的木片——塞给她玩。
客氏对此乐见其成,时常抱着朱由校,带着点心玩具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哥儿姐儿兄妹情深真是太好了”、“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好两位小主子”,在郭氏和王才人面前卖足了好。
然而,朱徵妲却敏锐地察觉到,客氏看她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冷意。
四月最后一天,朱徵妲的“梦境预言”竟然成真了。
那日午膳后,朱由学突然腹痛呕吐,发起低烧。太医检查,应是吃了凉的,闹坏肚子了。
王才人的脸色发白,孩子的饮食都是她的小厨房单独准备,经手之人寥寥无几,怎会喝到“凉”的?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手脚冰凉。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软巾,指节泛白。深宫之中,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她不是没有听闻,只是从未想过会落到一个两岁稚儿身上!
郭氏过来探望,到底是谁?客氏,西李,还是郑贵妃?以及那些看不得东宫安稳的人?
郭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拍抚:“学儿乖,不怕,告诉母妃,还哪里不舒服?”
朱由学只是反复嘟囔着“肚肚痛”、“凉”,然后便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呼吸微弱。
郭氏坐在床边,良久未动。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孤直而冷冽。
次日一早,郭氏唤来了自己的心腹老嬷嬷,低声吩咐了许久。老嬷嬷神色凝重,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随后,郭氏与王才人商议,以朱由学绝对静养为由,将他挪到了自己正殿的暖阁里,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她从郭家带进来的、绝对信得过的两个丫鬟亲手调制,连太医开的方子,她都要亲自过目,甚至暗中让心腹嬷嬷悄悄另请了相熟的、口风极紧的老医官复核。
东宫的气氛更加微妙了。王才人约束着朱由校和朱徽嫙,几乎足不出户。客氏倒是依旧常来请安,嘘寒问暖,但郭氏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几次都借口?子,孩子睡了,并未让她近前。
朱徵妲冷眼旁观,心下稍安。郭氏看来是起了疑心,并且采取了行动。这位太子妃或许不得宠,但绝非蠢人,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背后,还站着掌管锦衣卫实权的兄弟郭振明
又过了几日,朱由学的身体在郭氏的严密看护下渐渐好转,腹泻止住了,只是依旧虚弱。
这日午后,郭维城再次入宫。他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常服,但通身的冷肃之气却丝毫未减。
暖阁内,郭氏屏退了左右。
郭维城目光扫过榻上看似昏睡的朱由学,沉声开口:“娘娘,学哥儿之事,臣查过了。”
郭氏的心提了起来:“父亲,如何?”
“那日膳食经手之人,并无可疑。碗碟碎片也已处理,无从查验。”郭维城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郭氏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但是,”郭维城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东宫近日往外处理的秽物,臣让人设法查验过,确有轻微不对之物,量极微,若非刻意详查,绝难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