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眼睛看向陈平:“巴掌大的一块破泥巴,那姓李的管事,竟敢跟老子要半块下品灵石!”
“他们说,那是什么‘秘制丹火泥’,里面掺了独门的炼丹药渣,最是耐得住灵火灼烧。整个西城,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铁老三说着,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朝地上“呸”地啐了一口浓痰。
“狗屁的秘方!老子打了半辈子铁,跟泥巴打的交道,比吃的米都多!那泥巴,闻着,摸着,跟城东‘烂泥坡’上挖的那些不值钱的红泥,有个屁的区别!糊弄鬼呢!”
他说者无心。
这句充满凡俗匠人经验的抱怨,落入陈平耳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烂泥坡……红泥……”
陈平浇水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一个被他当作无用信息、早已压在记忆深处的流言,被这句抱怨,给勾了出来。
他记得,那是数月前,在一家低等酒馆里,听两个丹坊学徒酒后闲聊时说起的。
“……要说怪癖,谁也比不上咱们百草堂的孙大师傅。那老头子,爱惜纸张到了偏执的地步。平日里推演丹方,从不用纸,而是专门让人从城东的烂泥坡,运回最细腻的红泥,制成半干的砖胚。他就用一根竹签,在那砖胚上写写画画,稍有不妥,便用手抹平重来。说是,既不浪费纸张,又能静心……”
两条信息,在这一刻,于陈平的脑海悍然交汇。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推断,成形了。
——那所谓的“秘制丹火泥”,是一场骗局。
那不过是孙大师傅平日里用来练习推演丹方的“草稿纸”。百草堂那个无能的少东家,将这些废品包装一番,当成了独家秘方,高价出售!
陈平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条可以让他一窥孙大师傅所有秘密的、独一无二的线头!
铁老三还在骂骂咧咧,抱怨着百草堂的黑心。
他没有看见,眼前这卖米老翁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闪着猎人发现踪迹时才有的光,冰冷,又兴奋。
陈平直起身,将葫芦瓢里剩下的半瓢水,浇在青线草的根部。
“铁老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平淡,“天冷了,少喝些烈酒,仔细身子。”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