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他屏住呼吸,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杂书末尾,剥离下数张尚算完整的空白衬页。这些纸,带着百年光阴特有的枯黄与脆弱,是任何染料都无法模仿的岁月之痕迹。
而后,是墨。
寻常的松烟墨,滴入一滴隔夜浓茶,捻入一丝墙角尘灰。在石砚中反复研磨,直到墨色褪尽油光,沉淀出一种独有的、干涩的黯淡。
最后,是字。
他没有用自己沉稳内敛的笔迹。他闭上眼,任由前朝那位以“瘦金体”闻名、笔锋锐利峥嵘的书法大家的神韵,在心中流淌。
废纸铺了一地,他练了上千遍。
直到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那风骨傲然的古人亲笔,他才终于在那百年古纸上,一笔一画,缓缓落下。
他伪造的,是一本名为《陶朱商战策》的残卷。
“……昔吴国盐商,势大,垄断江河,以断吾粮道。吾未与其争锋于水上,此以卵击石也。乃暗资其死敌‘越国茶帮’,助其开拓西山陆路。又散金银,于沿岸酒肆,遍传‘吴盐味苦,有毒’之谣。三月,盐价大跌,吴商内乱。彼时,吾之粮船,方得畅通,而吴商已分崩离析……”
“……敌强于官,则吾结于民。敌之所重,吾避之;敌之所轻,吾取之……”
一篇篇前朝商战故事,字字句句,都是为陈守义量身定做的破局之法。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陈平看着眼前那几张古朴纸页,眼中毫无疲色。他用一根同样是前朝之物的泛黄丝线,将书页穿订成册。又将书册置于无烟炭火之上,以分毫不差的火候,反复轻炙,直到纸张边缘呈现出自然的焦黄与卷曲。
最后,他甚至从屋角,用竹签小心挑来一丝蛛网,粘在了书册的缝隙之间。
做完这一切,这本“残卷”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无论纸质、墨色、字迹,乃至那股独属于故纸堆的淡淡霉味,都已天衣无缝。
陈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捧着的,不是一本书。
这是一封,足以扭转家族命运的信。
也是一柄,即将无声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