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那支每隔一月便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的,“恒顺车行”的皮货商队。
他足足等了三个下午。
当那面熟悉的、绣着“恒顺”二字的杏黄色旗帜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陈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才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没有主动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支商队的车夫们在车马店卸货、饮马,然后三三两两地走进这家他们最常光顾的、最廉价的茶馆,大声地谈天说地,驱散着一路的风尘。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车夫刘老头。
刘老头看起来气色不错,腰间还换上了一个崭新的酒葫芦。
陈平没有去与他对视,只是竖着耳朵,听着邻桌那些车夫们的闲聊。
“……要说这一路上,变化最大的还得是燕尾城!”一个年轻的车夫灌了一大口茶,大声说道,“你们是没瞧见,那城东新开的码头如今是何等气派!来来往往全是南边来的大商船!那附近的铺面一天一个价,简直是镶了金边了!”
另一个车夫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城南‘周记当铺’的那个新掌柜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在半年前倾尽家财在那边买下了好几处荒地和铺子。当时大家伙儿都笑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把钱往水里扔。嘿,谁能想到这才半年工夫,那些地皮怕是翻了有十倍不止!当初笑话他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如今整个燕尾城,谁不羡慕那陈掌柜的毒辣眼光!”
“是啊,是啊,真是时也,命也……”
车夫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喧闹的茶馆中,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老仆,持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只早已凉透的、满是豁口的粗瓷茶碗,将碗中涩口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碗稳稳地落回了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属于老仆的麻木与平静。
但那碗底沉浮的几片劣茶,却无声地见证了,他那颗深藏在苍老身躯之下的棋手之心,在那一刻泛起的、最为深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