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嘉靖刻本与手抄本上关于艾草炮制的记载,赫然相同——“取三年陈艾,烈日曝之,去其湿,存其阳……”与他所知的医理一般无二。
唯有他今日所得的这半卷残篇,上面的“三分阳晒,七分阴干”,如一个沉默的异类,静静地昭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陈平安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残篇上的字迹。这一刻,他几乎可以断定,并非此卷有误,而是后来的刻本,皆被“更正”了。或许是后世的某位医家,认为此说荒诞不经,便在重新刊印时,大笔一挥,将其改成了符合当时主流认知的模样。
此般“谬误”,恰是其存世的铁证。它无声地昭示着,这篇《青囊吐纳诀》,确是一种真实存在过,却因不为世人所理解,而被岁月尘封的古老传承。
他继续往下看,将残篇上所有尚能辨认的字句,都逐字逐句地烙印在心底。通篇读来,这篇吐纳诀并无玄之又玄的法门,它只讲如何通过独特的呼吸吐纳,去感知并牵引那些经特殊法门炮制的草药中所蕴含的一丝微弱的“草木之气”,并以此气来温养己身。
这与其说是修仙问道,倒不如说是一种更为精微玄妙的养生之法。
夜已深,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悠远而清冷。
陈平安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上床歇息。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良久,脑中思绪翻涌。
是疯癫之人的臆想,还是被遗忘的真传?
他想到了自己日渐朽坏的身躯,想到了每日清晨折磨着他的腰背沉疴,想到了自己那双已经开始昏花的老眼。黄土已埋至脖颈,对于一个凡人而言,他的人生已近终途,再无波澜可言。
而今,一个或许能让枯木逢春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他的心中,那个盘踞了一生、名为“谨慎”的念头,开始仔细地权衡利弊。
一试,又当如何?按照书中所述,所用的不过是艾草、生姜之类的寻常之物,即便毫无效验,也断然伤不了身子,至多是白费些许时日与心神。
可若万一是真呢?
哪怕只能让这具老朽的身躯多支撑几年,让他少受些病痛的折磨,那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风险微乎其微,而潜在的裨益,却无可估量。
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在他心中已是权衡得一清二楚。
在沉沉的黑暗中,他缓缓阖上双眼,摒除杂念,开始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放缓,拉长,一如残篇上那模糊字迹所描述的一般,去“内视”那具陪伴了自己五十余年,却从未真正读懂的、渐衰的血肉之躯,试图捕捉其间最微弱的律动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