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陈平安便起了身。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贪恋被褥中那点可怜的余温,动作甚至比往日还利索了几分。一夜的尝试,虽无脱胎换骨之神效,却让他那颗沉寂半生的心,重新燃起了一星半点的火苗。
这点火苗,尚不足以燎原,却足以驱散环绕周身的沉沉暮气。
他依旧煮了那锅杂粮粥,只是今日入口,似乎都觉得比往日香甜几分。用过早饭,他没有径直去当铺,而是挎上一个半旧的竹篮,汇入街上熙攘的人流,走向了城东的集市。
集市的清晨,永远是燕尾城最具烟火气的地方。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混杂着泥土、鱼腥和新出笼的炊饼所散发出的热气。小贩的叫卖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汇成了一曲嘈杂而鲜活的晨曲。
陈平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微低着头,避开脚下的水洼与人群,径直走到市场角落一个固定的菜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王婆婆,和陈平安做了十几年街坊。
“陈朝奉,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来采买?”王婆婆一边麻利地给手里的青菜捆着草绳,一边笑着招呼道。
“天冷了,腿脚越发不利索。”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略带无奈的苦笑,“听人说,用生姜和艾草煮水泡脚,能活血通络,对老寒腿有好处。过来瞧瞧,你这儿可有新鲜的?”
这番说辞,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多遍,滴水不漏。
“那您可来着了,都是今早刚从地里刨的,您看这姜,还带着鲜泥呢!”王婆婆热情地从筐里抓出一大把,又指了指旁边一捆散发着独特清香的艾草,“艾草也是顶好的,您闻闻这味儿。”
陈平安点了点头,如一个寻常买家般,挑拣了几块饱满的生姜,又要了一小捆艾草。为免显得突兀,他又买了些过冬的白菜和萝卜,将竹篮装得满满当当。
付了钱,与王婆婆闲话了几句寒暖,他便挎着篮子,混入人流,悄然离去。自始至终,他的言行举止,都只是一个为风湿旧疾而烦恼的普通老者,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日里,当铺的生意一如往常。陈平安的心,却已不在那些冰冷的当物上。他看似在拨弄算盘,实则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味着那半卷残篇上的字句,推敲着其中每一个细微之处。
好不容易捱到日落西山,他谢绝了学徒小张同去吃酒的邀约,独自一人回到了那方静谧的小院。
这一次,他准备得比昨夜更为周全。
他先是将双手用皂角反复浣洗干净,然后才从竹篮里取出白天买来的生姜与艾草。他没有用铁刀,唯恐金石之气损伤了草木的灵性,而是找出了一柄专门用来裁纸的竹刀,将生姜切成薄片,又将艾草的茎叶细细斩碎。
随后,他将两样物事置入一个半旧的石臼中,用一根光滑的石杵,不疾不徐地捣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他捣得很仔细,极有耐心,直到姜与艾的汁液完全相融,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散发着辛辣与清冽异香的粘稠药泥。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石臼回到房中,严严实实地关好了门窗。
他脱去鞋袜,盘膝坐在床上,先行吐纳之法,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将白日里沾染的尘嚣与心中杂念,一并逐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