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栓柱,河南灵宝人,会……会打铁。”一个精壮但眼神惶恐的汉子低声道。
书吏笔下不停,递给他一个红色的号牌:“去丙字区,找刘工头报到。下一个!”
张远声注意到,人群中确实有些身强力壮、眼神也不同于寻常饥民的汉子,他们默默地观察着庄子的防御和秩序,领取号牌后,也大多被分去了需要出力的工程营或垦荒团。
“远声,你看那边。”李崇文暂时放下笔,指着不远处一群蜷缩在一起、几乎一动不动的人,“都是老弱,或是病得重的。苏姑娘那边人手不够,药也快跟不上了。还有几个,像是读书人,不肯去干活,只想要口饭吃……”
张远声顺着望去,心中沉重。资源永远是有限的,仁慈不能当饭吃。他沉默片刻,对李崇文道:“崇文兄,规矩不能破。有劳你继续登记,按章程办。我去看看苏婉那边。”
他走向医护区,药味和血腥味更加浓重。苏婉正跪在地上,为一个发着高烧、不断抽搐的孩子施针,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旁边,几个状况稍好的流民妇女,在她的指挥下,笨拙却认真地帮着照顾其他病人。
“还能撑住吗?”张远声蹲下身,低声问。
苏婉没有抬头,手下稳稳地捻动着银针,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撑不住也得撑。只是药材……特别是治疗痢疾和伤寒的,快见底了。而且,我担心会有更大的疫情。”
张远声看着她专注而坚韧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药材我想办法。你……也别太累着。”
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温从大地上抽走,庄外临时安置区点燃了零星的火堆,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不安的面孔。稀薄的粥水分发完毕,哭闹的孩子也渐渐在母亲疲惫的怀抱中睡去,只余下夜风卷起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张远声站在稍高处的土坡上,看着下方这片在夜色中沉寂下来的“蜂巢”。李信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半晌,才低声道:“今日只是开端。人如流水,疏导得当可灌溉万顷,若决堤……”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张远声也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黑暗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药材的短缺、可能爆发的疫情、如何甄别混在其中的宵小、又如何让这越来越多的人心向此地……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焚烧物残留的焦糊味。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向庄门,身影没入墙内跳跃的火把光晕中。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