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出四分之一银钱,百姓自费一半,剩下的四分之一……”白瑜眼珠子转了转,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可以让工部出。”
“这与工部何关?”
“儿臣以为,棚子是工部搭建,本应坚固无比,却在雨中坍塌伤人……”
白瑜没再往下说,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临时住所由工部建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和工部的人脱不了关系。
棚子如此轻易便塌了,不是工部偷工减料又是什么?工部偷的工减的料,又去了何处?
胤帝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转头看着白璟:“太子怎么看?”
“儿臣以为此法可行,但棚子坍塌原因尚未查明,妄下定论难免冤枉无辜,且当务之急是济民赈灾,调查真相之事可以往后挪一挪。”太子略作沉吟,缓缓道:“儿臣认为可着工部派人帮助修缮民居,同时以降低赋税为条件,让城中富户出一部分银钱,朝中官员则结合自身情况自愿捐款捐物。”
胤帝点点头,赞同道:“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考生又当如何安排?”
“春闱在即,再次搭建临时住所已无必要,考生可暂时居住在善堂,科考前朝廷定时供给饭食,考后由他们自谋生路。”
“不错。”胤帝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刘公公,传朕旨意,后宫所有人接下来两个月月俸减半,吃穿从简,省下来的银钱用在考生的饮食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胤帝摆摆手,强调道:“白瑜竺赫,你们两个继续跟进春闱事宜,若有闪失,拿你们是问。”
白瑜眼神暗了暗,看着胤帝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竺赫与白璟的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路上,最后在太子府侧边一个昏暗的小巷停下。
竺赫举着伞走到马车边,支开下人,沉声道:“蔚尚书有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竺赫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说道:“不是都商量好了吗?丞相把话挑明了,我们顺势拿出证据,他肯定无处可逃。”
“他是个可用之人。”
“我讨厌他。”竺赫踢着脚边的石子,愤愤道:“他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罪该万死。”
“赫儿。”白璟呵止住他的抱怨,轻声道:“朝局动荡,我需要更多的助力。”
近些年二皇子的势力越发扩大,再加上他在边疆的舅舅上个月立了大功,朝中不少人都上赶着巴结。
反观自己,除了皇后娘家外别无倚仗,若不拉拢一些势力,即便日后继承大统,也难逃柳氏掌控。
“那你也不能用这样一个人!他在你和二皇子之间摇摆不定,无非是为了得到更多好处。”
竺赫知道他的难处,但同时也无法接受蔚尚书这样的人,和他待在同一空间里,他只觉得空气都被污染了。
“你不懂。”白璟摇摇头,“比起无欲无求的人,他更好控制。”
比起丞相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之流,蔚尚书这样贪婪的人更好控制,只需要足够的诱饵,就能引他上钩。
他虽然当面销毁了蔚尚书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的证据,但也足以让他投鼠忌器,老老实实为他办事。
“我的确不懂。”竺赫低下头,自嘲地笑笑,眼中难掩失落,“我只知道他贪得无厌,自私自利,为了争权夺利用尽手段,一毛不拔,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
“赫儿……”
白璟伸手,掀开车帘,想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发顶。
竺赫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就像一把刀,刚猛,锋利,忠诚。
可,过刚易折,刚柔并济才是生存之道。
竺赫偏头避过,白璟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证据呢?”
“我毁了。”
“为了拉拢他?”
“是。”
白璟一个字击碎了竺赫最后的希望。
竺赫仰起头,闭上眼睛。
毁了?多简单的字啊,那为了收集证据死去的那些人算什么?他受的伤又算什么?
“你们……商量好了?”
“是,他愿意帮我做一些事,也愿意提供白瑜私下做的事的证据。”
“那些证据我也可以帮你找,为什么一定要用他?你更信任他是不是?”
“赫儿,真相非你所想。”
竺赫太单纯了,他不能把他卷进这污浊的朝堂中,也不能将他置于险地。
这些话他不能直接告诉竺赫,否则他又会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又偷偷跑去替他做事。
“我懂,我懂,我都懂,不必多说。”
白璟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他的心脏,最让他难以接受的,莫过于白璟不信任他。
他怎么可以不相信他呢?他怎么能选择相信蔚尚书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呢?他为什么信他,不信自己呢?
他才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啊!
咽下眼泪和委屈,艰难地平复好情绪,竺赫缓缓睁开,将伞放进白璟手中,后退一步,“殿下不必多说,我懂。”
白璟的手向前一点,换来的是竺赫继续后退。
“殿下留步,夜深露重,早些休息,草民告退。”
“赫儿……咳咳咳……”
白璟起身欲追,却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跪地咳嗽不止,雨中的竺赫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片刻后又抬脚,继续往前。
看着雨幕中渐远的背影,白璟觉得心很乱,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雨水一起流失。
竺赫没有回头,以后,也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