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的一切想法,詹泰都说不对,从三皇五帝到关内关外,从圣人讲学到女真现实,逐字逐句驳斥教育。
不厌其烦的给奴酋叙述为何要人畜分居,为何羊皮不能直接穿,何为上尊下卑,何为纲常伦理,何为背山面南…
詹泰对风水都有研究,佛阿拉名为二王城,舒尔哈赤却是陪位。
佛阿拉还有她的学堂,大小头领和十岁以上子女,单日必须听她教学半天。
努尔哈赤都做建州之主了,她还是这样。
奴酋的一切行为,她都能追溯到三皇五帝数落一顿。
难怪两人后来没有子嗣,詹泰忙于‘事业’,心无旁骛。
奴酋也被说麻木了,没那激情了。
万历十三年之前,两人恩爱腻歪。
万历二十年之前,两人分工明确。
这之后,两人存在方向性分歧。
詹泰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找死…
十年间,她竟然被努尔哈赤禁足了五次。
下人不敢管,也管不住,詹泰从未当回事,该做什么做什么。
努尔哈赤每次下令都是放屁,很没面子,足足过了十年。
直到最后一次,奴酋受够了,把禁足的地方砌死,只留一个小孔送食物。
万历二十九年初春,詹泰写两封冗长的信,告诉女儿如何教导孩子,呵斥丈夫不准把儿子教导成只会冲杀的莽夫。
万历三十年中秋,最后一封信,詹泰只写了一个字:悔。
这之后就没了。
也就是说,她这次被关押了至少两年时间,在关押中去世了。
可能在族人记忆中,詹泰已经在这期间死了。
根据信件能判断出来,努尔哈赤给了最后的警告,没有收到效果,干脆重立大妃。
詹泰得知富察·衮代成为大妃,瞬间天塌了。
努力一生,竟然被休了,她失去活下去的力气了。
卫时觉回忆了一遍她的行为,若自己娶了詹泰…
这个念头一起,就打了个哆嗦,没有可能。
詹泰这种人在中原就活不下去。
是奴酋需要她,是女真需要她组织定居。
只有在山里,詹泰才能做詹泰,放辽阳都不行。
大山的一切捆缚了詹泰的眼界,她从小读书写字,脑海里有一个完美的圣贤盛世,却从未去过外面。
詹泰死了以后。
努尔哈赤完整写了一封信,告诉詹泰为何做这一切,他把信夹在中间,却没有烧掉。
奴酋诠释了什么叫存在价值,什么叫无毒不丈夫,什么叫枭雄之姿。
只有詹泰消失在女真记忆中,詹泰才是詹泰,否则她就是女真的罪人。
佟佳氏近亲全部被各种理由处死,就是屋内那些牌位。
万历三十六年,派舒尔哈齐入京朝贡,假意服从。
舒尔哈齐回来,奴酋立刻以叛族罪幽禁,两年后处死。
杀子更是悲剧。
在褚英心中,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一不二的嫡长子,二族长。
母亲、老师就这么教导,族人也这么认同。
可建州稀缺人才,努尔哈赤控制这么大的地盘,只能依靠兄弟、族人、家人,只能不停联姻,与褚英的观念存在根本性排斥。
奴酋给了儿子机会。
明确定为太子,让他放心,褚英依旧我行我素。
杀了叔叔警告,褚英还是容不下其余兄弟与他平起平坐。
既然改不了,那就幽禁,给你最后一次。
万历四十三年,关了两年,褚英的脾气跟他娘一样,大骂奴酋野蛮,不懂嫡庶人伦。
努尔哈赤被一句话整破防了,当场下令勒死。
卫时觉把所有信件收起来,轻轻拍一拍,说了一句四百年后的话:令人敬佩的偏执幼师,做了豪门的老板娘。
天色都黄昏了,韩石焦急跑进来,“少爷,咱们该走了,山火距离二十里,至少过河才能保证安全。”
卫时觉起身活动一下腰腿,“去拉二十匹马过来,把这里没有风化的书画、牌位带走。”
韩石没有问为什么,出去大声传令。
再次回来,卫时觉用手帕把散架的首饰包起来塞怀里,随口问了句话。
“陈杏跟着文映,你想念她吗?”
韩石被问的瞬间挺直,“哦哦…偶尔。”
“我没想念文映。”
韩石挠挠头,“少爷心怀天下,大英雄岂能…正常吧。”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不想念是因为不用想念,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是,夫人与少爷情比金坚,天下都知道,小人不懂,呵呵…”
“问你件事,若文映没有儿子,或者生了个傻儿子,你会怎么办?”
韩石退了两步,四肢发抖,“少…少爷说笑了。”
“没说笑,看你这样子,我大概明白了,在部曲心里,无法接受,没人接受,根本不可能,对吧?”
韩石,“……”
卫时觉继续问道,“若文映执意认为,她的傻儿子能继承家主呢?部曲怎么办?”
韩石扑通下跪,不敢说话。
卫时觉轻轻踢了他一脚,“这就是努尔哈赤杀妻杀弟杀子的原因。”
韩石立刻站起来,大喘气摸摸额头,“少爷不能开这玩笑,奴酋全是傻儿子,属下听说了,建州以前只有一个聪明人,是奴酋的原配。”
“你看你,还是暴露了想法,也就是说,你们宁肯捧高妾室的儿子做家主,也不让傻儿子继承。”
“属下没这么说!”韩石大吼争辩,被吓着了。
卫时觉托腮想想,突然道,“去朝鲜安定下来,我给你们上上课,文映的存在得换个方式,我不在的时候她做主,但她至少需要三个人帮忙,不听话的全砍了,你以为呢?”
韩石咕咚咽口唾沫,“当然,少爷夫人说了算。”
卫时觉点点头,“你看,选择其实很简单。”
韩石一头雾水,“啥选择?”
卫时觉拍拍韩石肩膀,“奴酋不准通天梯有意识,那是他的智慧和手段消化不了通天梯,无法把梯子变为双腿,而我会带着梯子一起走路,这不就解决了。”
韩石还是有点懵,“通天梯是什么?”
“基础力量!”卫时觉说了一遍,又郑重道,“刚才我在回忆历史,以我有限的知识,所有成功的人,通天梯都无法与他同在,人性的规律完全趋同,历史果然是恐怖故事。”
韩石完全懵逼,呆呆的不知道如何接茬。
部曲进来了。
卫时觉交代他们收拾哪些东西,扭头离开。
韩石没有跟着走,原地犹豫一会,喃喃说了几遍通天梯,眼神很是担忧。
片刻之后,又转为兴奋,甚至止不住兴奋的两眼冒光,身体发抖。
“将军,这里面的东西有什么用?”
搬东西的部曲问了一句,韩石瞬间回神,呵呵笑道,“好东西,让少爷更加强大!”
“大帅还需要山蛮的书籍?”
“有用的东西当然有用。”
“哦!”部曲应承一句,感觉韩石在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