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家族的执法队打断了一条腿,废掉了他引以为傲的“飞毛腿”功夫,然后被扔进柴房,准备在风雪停后,秘密处死,以“严肃家法”。
“他们……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常三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流淌出混杂着屈辱与仇恨的血泪,“我为家族赚了不下十万两银子……可到头来,我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时被牺牲的狗!”
绝望之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买通了一个同样被欺压的下人,从狗洞里爬了出来,在风雪中,一路向西,拖着一条断腿,爬到了他昔日敌人的军营门外。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他,也唯一有能力让他向那个庞大的家族复仇的,只有一个人——镇国公,顾昭。
听完他的叙述,顾昭沉默不语。
他看到了一个旧家族制度下的牺牲品,一个被压榨干净后,又被无情抛弃的“耗材”。这种人的反叛,不仅具有合理性,更带着一种令人唏嘘的悲剧色彩。
“你的故事,很动人。”顾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是,这还不够。我要的,是价值。”
常三猛地抬起头,他知道,真正决定自己生死的时刻到了。
他挣扎着,用手在沾了水的桌面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张潦草但关键节点异常清晰的地图。
“公爷!这是‘西风烈’内部,从山西,经大同,通往草原的几条最核心的秘密运银通道!沿途的水陆站点、负责接头的‘暗庄’掌柜、甚至……甚至他们每次交接时所用的暗号,我都记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颤抖地划过,一个个地名、一个个暗号,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
“‘杀虎口’的暗庄,负责人叫石掌柜,交货暗号是‘风吹草低’,要对‘牛羊自来’!‘归化城’外三十里的‘野狐坡’,每逢单数月的十五,必有大宗皮货与银两交割……”
这些情报,如同一个个精准的坐标,瞬间在顾昭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张“西风烈”隐藏在地面之下的、庞大的地下金融网络!其价值,无可估量!
王五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起来。只要按照这份“地图”去查,去抓,足以斩断“西风烈”好几条重要的臂膀!
然而,顾昭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常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些虽然是核心机密,但对于想要“一击致命”的镇国公来说,或许,还不够!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公爷……”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我……我还有一个……最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才是‘西风烈’真正的命根子!”
顾昭的目光,终于变得锐利起来。
常三凑近了一些,声音颤抖地说道:“公爷……我们……我们‘西风烈’的根基,从来就不在平遥,也不在太谷、祁县!我们真正的‘总号’,我们最大、最隐秘的金库……在……在归化城!”
“归化城!”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顾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归化城,即后世的呼和浩特。那是在大明边墙之外,一个由蒙古部落、汉人商贾、女真人、甚至各色亡命之徒混居而成的、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那里是连接大漠南北、关内关外的最核心的贸易枢纽。晋商的茶叶、丝绸、铁器从这里流向草原,蒙古的马匹、皮货、牛羊从这里涌入关内……当然,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与后金之间的走私贸易!
“没错!”常三激动地说道,“因为那里不受大明官府管辖,我们的银子,无论多少,放在那里,都比放在大明任何一个地方要安全!每年,仅仅是在归化城一地,我们‘西风烈’各大商号流转交割的白银,就超过五百万两!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巢穴!才是我们的大金库!”
“轰!”
顾昭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在山西,这个“西风烈”的躯干上,与他们进行缠斗、搏杀。但现在,常三的出现,如同一个最精准的向导,直接为他指出了这头巨兽的——心脏所在!
一个不受大明法律保护的、储存着晋商集团核心财富的、巨大的、毫无防备的宝库!
一瞬间,顾昭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一个远比之前所有计划,都更加大胆、更加疯狂,也更加彻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野火燎原般地,疯狂滋生!
——直捣黄龙,端掉他们真正的老巢!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目光越过山西的重重关隘,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位于长城之外的、不起眼的小点上。
那一刻,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猎人见到了最完美猎物时的、兴奋与冷静交织的骇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