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五爷介绍道:“公爷,这位是白老爷子。他老人家是我们‘西风烈’这一任的轮值大掌柜之一,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这位人称“白老爷”的老者,缓缓起身,向顾昭举起了手中的玉杯,脸上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老朽白明礼,见过镇国公爷。”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温润而醇厚,令人心生好感,“公爷为国征战,北驱鞑虏,南平台湾,身冒矢石,风餐露宿,实乃我大明朝的擎天玉柱。我等商贾,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无以为报。只愿在这小小的平遥城中,能让公爷稍解鞍马之劳,享受几日真正的人间富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的珠光宝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这天下,终究是英雄的天下。英雄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也理应由英雄们来享受。公爷,老朽敬您一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顾昭,又将他们这种极致的奢华,定义为对“英雄”的犒赏,显得合情合理。
顾昭哈哈大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憨直,大声道:“白老爷子太会说话了!我就是一个粗人,哪懂什么擎天玉柱。不过这酒,是真他娘的好喝!这肉,也比军营里的马肉干好吃一百倍!”
他表现得,就如同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边鄙武夫,第一次踏入这繁华世界,被眼前的一切迷住了双眼。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他只是粗略地扫一眼,赞一声“好看”;对那绕梁三日的昆曲,他听得昏昏欲睡,只夸“热闹”。
他来者不拒,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对晋商们安排的种种奢靡享受,坦然受之。
然而,每当白老爷或者其他人,试图将话题引向盐引、漕运、开中法等实质性问题时,顾昭便立刻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挠着头说道:“哎呀,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可听不懂。军旅之人,只知道听令杀敌,不懂这些风雅算计之事。咱们还是喝酒,喝酒!”
几番试探下来,白老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智珠在握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在他看来,这位威震天下的镇国公,终究也只是一个勇猛有余、而城府不足的武夫。只要用足够的财富和享乐,便能轻易地将他那颗杀伐果断的心,腐蚀成一滩烂泥。
宴席散后,顾昭在数名侍女的簇拥下,回到了他那堪比皇子寝宫的卧房。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园林夜景,月光如水,洒在假山清池之上,静谧而美好。
然而,在顾昭的眼中,这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却是一根根由黄金打造的栏杆。这满园的奇花异草,却散发着麻痹人心的毒气。
他嘴角的醉意与憨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冰冷的平静。
“他们给我的,不是一座宅院,而是一座金丝笼。”
“他们喂我的,不是琼浆佳肴,而是足以麻痹雄狮神经的毒药。”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看着水中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这平静的湖面之下,藏着的,是准备择人而噬的巨鳄啊。”
白老爷以为他已经掌控了全局,却不知道,他眼中的那头“蛮牛”,正戴着最完美的伪装,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自以为是的猎人,等待着他们,露出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