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摩挲着密报的边缘,陷入了沉思。王德化的话不无道理,这确实是一种解释。顾昭的行为,像极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一场旨在消除君王疑虑的“苦肉计”。这让崇祯心中那根因为顾昭舰队归来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稍稍松动而已。作为在权力斗争旋涡中浸淫多年的帝王,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顾昭,那个总是能想在所有人前面的年轻人,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表达忠诚吗?
就在崇祯帝疑心未消之际,顾昭的第二个反常举动,再次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反常举动之二:散兵!
他下令,随舰队一同归来的五千名海军陆战队精锐,“就地休整”。所谓的休整,并非是驻扎在军营中操练,而是……放假。除了留下少数核心军官和骨干士官维持秩序外,其余的士兵,皆给予一个月的长假,让他们回家探亲。一时间,天津港的码头上,到处都是背着行囊、兴高采烈地与战友告别的士兵。这支顾昭一手打造的铁血雄师,在抵达京畿重地的第一时间,竟然就以一种近乎解散的方式,化整为零,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这一次,不仅是崇祯和他的东厂看不懂了,就连顾昭内部的核心盟友,也感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天津,最高国务委员会的秘密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赵率教,这位从辽东战场一路追随顾昭至今的宿将,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虑,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公爷,末将不明白!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卸了炮的镇海号,在海上就只是一艘跑得快点的铁壳船,一堆废铁!如今您又解散了陆战队,那可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刺刀啊!您这样自缚手足,万一……万一京师有变,我们拿什么来应对?”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孙元化、毕懋康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那忧心忡忡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将顾昭视为大明未来的希望,可现在,这位希望的化身,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令人费解的选择。
面对众人的目光,顾昭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呷了一小口。直到那股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热火朝天的天津工业区。高耸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灰黑色的烟龙,巨大的蒸汽锻锤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无数的工人如同蚂蚁般在厂区内穿梭,一船船的煤炭和铁矿石被运进来,又有一车车的钢材、武器和各种工业品被运出去,整个区域都充满了钢铁、煤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充满勃勃生机与强大力量的味道。
顾昭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真正的武器,不在船上,也不在兵士的手中。它首先,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然后,”他又伸出手,指向窗外那片壮观的工业景象,“它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一片代表着新生与力量的钢铁森林,若有所思。
顾昭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陛下和朝中的那些大人们,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镇海号’上的炮,只能看到我身边的陆战队。他们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力量,我的底牌。他们想看我交出刀剑,以示忠心,那好,”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交给他看。”
“我把炮拆了,把兵散了,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让他们安心,让他们觉得我顾昭也不过是个懂得进退的武夫。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也永远无法理解……”
顾昭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我最强的武器,从来都不是我拥有多少刀剑,而是我拥有铸造这些刀剑的能力!”
“只要这片工业区还在运转,只要我们的新学还在培养人才,我随时可以在一个月内,造出十艘比‘镇海号’更强大的战舰,武装起十万比陆战队更精锐的士兵!这,才是他们永远无法夺走,也永远无法想象的力量!”
“所以,赵将军,”顾昭走回赵率教身边,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放宽心。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让京城里的那位陛下,让他和他的臣子们,继续猜吧。他们猜得越离谱,我们就越安全,我们就越能赢得主动。”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一片死寂。赵率教等人怔怔地看着顾昭,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未来的眼眸,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国公,他所下的,是一盘他们过去闻所未闻的棋。他以整个天津工业体系为棋盘,以划时代的生产力为棋子,与远在京城的那位九五之尊,进行着一场跨越维度的无声博弈。
而此刻的天津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成为这场决定大明未来国运的风暴中,最诡异、最深不可测的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