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这些举动,都在无形之中,触动了这个庞大集团的根本利益。因为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秩序井然的区域,是不需要向他们高价购买粮食和武器的。他的所作所为,等于是要硬生生地斩断这只巨大章鱼,伸向山西的一条重要触手。
所以,他们警告他——“过界了”。
想通了这一切,顾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如同坠入了冰窖。他发现,自己之前在辽东的浴血奋战,在京师的步步为营,在山西的雷霆一击,虽然看似战果辉煌,但从格局上来看,却始终还停留在“棋盘”之上。他所有的战斗,都只是在与那些看得见的棋子——后金、贪官、流寇——进行搏杀。
然而,这个“西风烈”,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之后的晋商核心,却是站在棋盘之外的、真正的棋手之一。他们冷漠地注视着棋盘上的一切,随手拨动一两颗棋子,便能掀起滔天巨浪,左右战局的走向。
他未来的敌人,又多了一个。而且,这是一个比装备精良的后金铁骑、比席卷天下的百万流寇,更可怕、更隐蔽、也更难对付的敌人。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核心是谁,他们的力量有多大,他们的触手,究竟已经深入到了帝国的哪些角落。
要如何与一个看不见的帝国作战?
顾昭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他知道,要真正改变这个天下,要打破这个腐朽的循环,仅仅拥有最强的“兵”,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拥有最强的“钱”。你必须建立一个比“西风烈”更强大、更高效、更具凝聚力的金融与商业帝国,用自己的规则,去覆盖他们的规则;用自己的秩序,去取代他们的混乱。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冰冷的铁制令牌,又拿起那张只写着四个字却重如泰山的信纸,将它们一同放入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中。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这仿佛不是锁上了一个盒子,而是锁上了一个承诺,一个与那看不见的敌人的,不死不休的契约。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新的一天的阳光,正洒在太原城的青砖黛瓦之上,显得宁静而祥和。夜空的繁星早已隐去,但顾昭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天下之下,已是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平静的决绝:
“过界?在这盘已经烂到根的棋局里,哪里还有界限可言。”
“你们想当棋手……那我就把整个棋盘,都变成我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