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翠归奉上的青瓷小碗,碗中是清亮的绿豆百合甜汤,轻轻搁在玄烨面前的炕几上,眼波流转间带了一丝揶揄:
“想来是有鸡汤喝的,自然看不上我这破豆子汤。”
“好啊,居然编排去皇帝了。”
玄烨眉峰一挑,佯作薄怒,撂下手中汤勺,长臂一伸便将令窈揽入怀中。
下颌那新冒出的胡茬带着微刺的触感,故意在她细腻的颈侧蹭来蹭去,惹得令窈又痒又笑,气息不匀地讨饶: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错了……”
直到她笑得眼角沁出泪花,他才堪堪收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玄烨顺势指了指炕几上的绿豆百合汤,眼巴巴地望着她,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撒娇:
“喂我。”
瞧着他这副难得显露的无赖模样,令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端起那青瓷小碗,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我的祖宗,快喝些吧。您瞧瞧,嘴角都熬起燎泡了。”
她心疼坏了,抬头对翠归道,“翠归,去开箱子取些茅根和竹蔗来,熬点清润的水给主子爷呈上。”
翠归脆生生应了句“是”,眉眼间也染上轻快,脚步轻盈地往西次间去了。
(2)
自那日后,贵妃钮祜禄氏与赫舍里贵人之间的嫌隙便深如沟壑,再难弥合。
二人虽维持着表面礼数,私下早已水火不容,便是身边随侍的宫人狭路相逢,也免不了眼神交锋言语机锋,暗流涌动。
三月初七日,福陵、昭陵拜祭事毕,当晚玄烨携宜嫔宿于其母家宅邸。
令窈则早早回了自己下处,于炕上安歇。
初八日午时,玄烨在盛京皇宫大清门赏三陵官兵、盛京大臣官员及年老致仕官员,圣驾依旧驻跸于三官保府中。
初九日,启程前往永陵祭拜,而后取道去吉林巡边,一直到四月十六玄烨才回盛京,随行妃嫔早已恭候在崇政殿前迎驾。
玄烨步履稳健,虽征尘未洗,却神采奕奕,兴致颇高。
先含笑扶起行礼的贵妃,随后在令窈手肘上一托,朝她点了点头。众人簇拥着他往屋里走去,至晚大宴盛京官员及有功将士。
四月二十日,寅卯之交,天色未明,正是一天之中最为酷寒的时辰。
令窈将小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仔细安顿在马车之内,又特意嘱咐多备些盐渍梅子,以解路途烦腻。
不知为何,近来一见车驾,她便觉胸中烦恶翻涌,只得强自按捺,不去深想。撩起厚重的锦帘登车坐定。
车外山呼万岁的跪拜声整齐划一,响彻行宫。车轮辘辘转动,承载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踏上了归京的漫漫长路。
车行大半日,约莫已出盛京地界。内务府管领早已率众在前方择好宿营之地,待圣驾抵达,但见营帐井然,一应俱全。
令窈的幄帐扎得格外严实,密不透风,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春寒。
翠归细心卷起小窗的厚毡帘,随手拈了一小撮干松针洒在烧红的炭块上。
霎时间,一股清冽醒神的松脂香气弥漫开来,令被车马颠簸搅得昏沉欲睡的令窈精神为之一振。
令窈脸色发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不死茶饭,只想闭着眼睛躺着,颇有几分半死不活的架势。
“主子,要不请太医来看看吧。”
令窈摆摆手,她现在头痛欲裂,根本不想见外人。
翠归忧心如焚,开了珐琅盒子拈出一粒酸梅子。
“您要不再含一颗?兴许能压一压?”
令窈眼皮未抬,只摇头,声音细若游丝:
“不了,吃了胃里更翻腾得难受,直泛酸水。”
翠归叹了口气,不多时,又捧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那粥汤色略显浑浊,米粒间夹杂着不少焦黑色的碎屑。
见令窈蹙眉,翠归连忙解释:
“主子别嫌它粗陋。奴才小时候但凡脾胃不适,玛嬷便用这法子,取锅底炕得焦糊些的锅巴,加水慢慢熬成粥,喝下去最是熨帖肠胃。”
她捧着碗,眼神里满是殷切的期盼。
“您试试?”
令窈看着那碗卖相实在算不得好的粥,将信将疑。
翠归又将碗往前递了递,目光恳切。
令窈无奈,终是接过碗,就着几碟清爽的酱瓜咸菜,勉强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那股浓郁的焦香竟意外地勾起了食欲,粥米熬得软糯,焦糊处带着独特的醇厚滋味,竟让她越喝越觉得顺口,不知不觉连用了两碗。
腹中有了暖意,人也松弛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銮驾再次启程。
此次安营处选在一条蜿蜒的河流附近。令窈的幄帐被安置在河堤旁几株初吐新绿的垂柳之间。
她刚步出帐门,欲透口气,便见一道华光璀璨的身影迤逦而来。
连日来宜妃可谓春风得意。圣驾不仅驻跸其母家,更连宿两晚,这份殊荣令她底气十足,眉梢眼角都透着张扬的傲气。
宜妃依旧衣着华美,满头珠翠,被那明晃晃的日光一照,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一片灼灼白光之中令窈都不知来者是谁,宜妃已行至她的跟前,红唇一弯:
“戴佳贵人?怎么看见我都不行礼的?”她掩唇妩媚一笑,“莫不是被主子爷宠的忘了尊卑不成?”
令窈本就不适,精神倦怠,无心与她言语交锋,只依礼柔顺地欠身:
“贵人戴佳氏叩见宜妃,宜姐姐万福。”
宜妃却不肯就此作罢。
逼近两步,倏然俯身凑近令窈,仔细端详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见她眼底青黑,唇无血色,一副病弱之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唇边的笑容愈发得意,轻蔑咂舌。
“戴佳氏你素日引以为傲的冰肌玉骨,如今也凋零成这般模样了?还有何资本在我面前得意。
你想想这些日子主子爷可有歇在你屋里的时候?可见啊,红颜已衰,主子爷怕是嫌恶了你这副病容呢。”
她嗤笑一声,扭着腰肢故意撞了令窈一下。
令窈正是神思不济之时,身子绵软无力,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河里栽去。
那河面本是结着厚厚一层冰,如今春意已深,冰雪消融,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下河水冰凉刺骨,这要是掉下去非得冻出个好歹来。